首例染發致死人命案始末

李曉斌

要是她還活著，今年該是47歲。

她叫孫志蘭，一位農家婦女。或許是持家操勞的緣故，40歲剛過，原先烏黑的頭發里漸漸間雜了許多白發，望著同齡人的滿頭青絲，心里覺得不是滋味。聽人說理發店里有種藥水能將頭發染黑，染一次能管個把月，她心動了。在鄰村一家理發店里，她嘗試了一回，也就花了幾塊錢，感覺果然不錯。這一染就欲罷不能。

一天，她在本村崔益江開的理發店染發。崔益江是在他門前的污水河邊幫她洗的頭。由于身著單衣，洗下的污水灑落在面、頸、胸、背部，當耐就感覺不舒服。第二天醒來后，她開始感到頭部癢得難受。耐不住了去找村里的醫生，醫生給她打了抗過敏針。可是幾天下來不見好轉，瘙癢發展到胸、背部，皮膚出現了浮腫。一家人這才慌了手腳，開始陪她外出求醫。

其后的大半年里，她在家人的陪同下，先后去了附近的許多醫院，那一沓病歷都記載著“患病前染過發”。幾家醫院治療后都力不從心，建議她去外地大醫院治療。為了救妻子的命，丈夫崔益平東奔西走湊足了款子，抱著一線希望，把她送進了省人民醫院。此時的孫志蘭已經四肢腫脹，周身皮膚沒了皺紋、失去彈性，手指不能彎曲，皮膚色素減退，張口吞咽都很困難。更可怕的是兩胸腔出現了積水，體重下降至40千克。專家診斷：系統性硬皮病。

崔益平記得，入院后第10天的晚七時許，彌留之際的妻子飽含淚水說了最后一句話：“……是染發害了我。”言畢撒手而去。妻子臨終的話提醒了崔益平。身心憔悴的他，回家安葬好妻子后，找到崔益江要個說法。哪知話不投機。反倒又窩了一肚子氣。“染發死了人，染發的就沒有責任?”他實在咽不下這口氣，在一位資深律師的幫助下，走進了當地法院的大門，遞上狀子，要求崔益江賠償醫藥費、誤工費、差旅費、護理費以及死亡賠償金。

靠理發養家糊口、活了大半輩子的崔益江，做夢也沒想到染發惹出人命。接到法官送來的訴狀，他愣住了。

他與孫志蘭的丈夫崔益平是本家，兩家住在同一個村組，隔著條小河，關系原本不錯。作為理發匠，他與所有的鄉村同行一樣，沒經過染發培訓，也沒領營業執照。憑著人緣好、手藝巧，理發生意倒還過得去。自打干這行當起，他已記不清染發的人有多少，即使有人過敏，過幾天也就好了。說是染發出人命，他從未聽說。孫志蘭在家看病那會兒，有人說是染發惹起的怪病，他和老伴也曾去看望過，壓根兒不信這是真的。孫志蘭安葬后，崔益平氣沖沖地找他，當時還以為是說說氣話。想不到崔益平真的把他給告了。

他隱約記得，孫志蘭以前也曾來染過頭發。最后那次的染發過程與往常沒什么不同，染發劑也是平時用慣的。那狀子上說他“未經正規培訓、野蠻操作”，這鄉下理發匠有誰經過正規培訓?前前后后那么多人接受“野蠻操作”，別人都平安無事，咋就她倒霉呢?她在別人店里也染過發，憑什么一定說是我惹的事呢?一連串的疑問，使他越想越覺得自己冤枉。若官司輸了，傾家蕩產不說，往后誰還敢提著腦袋來染發?為了打贏官司，經人指點，他也請了位律師。

律師在查閱并研究了有關孫志蘭患病至死亡期間的病歷等材料后，認為專家的診斷并沒有確認孫志蘭患病是染發過敏所致。孫志蘭是因胸腔積液致左心衰而死亡，退一步講，即使是染發劑過敏，責任也應由染發劑的生產者和銷售者承擔。律師的看法無疑使他充滿了勝訴的信心。

因染發致死人命的官司，在國內尚未聽說過。為慎重起見，法院組成了精干的合議庭，第一次開庭，雙方的爭執很快聚焦在孫志蘭的患病死亡與染發有無因果聯系。顯然，這一事實如不首先查清，繼續審理下去將毫無意義，合議庭當即休庭合議，決定委托法醫對這一問題進行技術鑒定。幾個月后，一份在充分聽取專家論證后形成的法醫學鑒定書擺在合議庭面前。鑒定書認為：孫志蘭罹患進行性系統性硬皮病(彌漫型)的診斷成立。結合該病的病因、發病機理及專家會診意見，認定染發是系統性硬皮病的誘發因素。

然而，再次開庭審理中，被告對這份鑒定書提出異議，認為該鑒定書是在聽取省人民醫院某專家意見的基礎上形成的，該專家系孫志蘭臨終前的主治醫師，聽取該專家的意見形成的結論是不公正的。被告要求省內專家回避，委托司法部司法鑒定科學研究所進行重新鑒定。合議庭再次休庭合議，決定委托上一級法院進行法醫學鑒定。

1個月后，中級人民法院作出法醫學鑒定書。該鑒定書認為：“醫學研究表明，系統性硬皮病是一種結締組織疾病，目前病因未明，可能是與遺傳、慢性感染等因素有關的一種自身免疫病，臨床上以女性多見。孫志蘭因染發后出現頭皮瘙癢等過敏癥狀，后逐漸出現周身性皮膚硬腫等系統性硬皮病表現。從病史上分析，染發史是系統性硬皮病的誘因。結論：孫志蘭因系統性硬皮病伴左心衰而死亡，染發史是系統性硬皮病的誘因。后一份鑒定書由原、被告進行質證時，雙方均表示沒有異議。法庭由此認定“殺手”來自染發史。

法庭在其后的審理中查明，孫志蘭生前曾3次染發，最后一次染發是在被告處。被告也當庭提供了為孫志蘭染發所用的染發劑的包裝盒。上面注明：“凡頭發破損或有過敏史者不可使用。依照《民法通則》的有關規定，法庭判決被告崔益江賠償原告人民幣5289.73元。宣判后雙方均未提起上訴。

現代醫學研究提示，染發劑有一定的毒性。并非所有的人都適宜染發。除過敏者外，孕婦、乳母、病愈體弱者等，都不宜染發。即使是正常人，如果經常染發又清洗不干凈，染發劑中的有毒物質便會破壞發質，還可通過皮膚吸收，在體內積蓄，甚至誘發癌瘤等多種疾病。目前市場上出售的染發劑種類繁多，然其主要成分大同小異。不同產品的警示也不同，有的寫“使用前須經皮膚過敏試驗”，有的寫“頭皮破損或過敏者不能使用”，有的寫“皮膚過敏者慎用”。種種表述均不充分。作為廠家，不但應警示“使用前須經過皮膚過敏試驗”，還應告知易于操作的皮試辦法，同時還應詳細列舉哪些人不宜染發，以防患于未然。

理發師們應當掌握一些安全染發的知識。在為消費者染發時，先別忘了問一下是否患有不宜染發的疾病。無論是生客還是熟客，千萬甭忘了做一下皮試試驗。

愛好染發的消費者也應當增強安全意識，在接受服務或自我服務時，應慎重考慮自己的身體狀況是否適合染發。切不可為追求美而誤了自己的性命。

愿孫志蘭的悲劇不再重演!

附錄：

[系統性硬皮病]一種皮膚變硬、萎縮的結締組織疾病，病因未明。近年來認為可能是一種自身免疫性疾病，有一定的遺傳因素，偶有家族史。可侵犯全身大部分皮膚，同時累及內臟。分為肢端性和彌漫性兩大類。肢端性多局限于四肢及面部。開始時肢端發冷、蒼白、青紫，隨后皮膚發硬，表面有蠟樣光澤。最后皮膚萎縮變薄，毛發脫落，手指強直。甚至發生壞死和潰瘍。彌漫性的臨床表現與肢端性的相同。但發展快，預后差。皮損泛發全身，累及內臟。本病目前尚無特效療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