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必有一陋

維納斯的大理石雕像，是1920年法國駐土耳其大使的秘書馬采留與一位神甫爭奪一個叫尤爾赫斯的農(nóng)民從菜地挖出的半裸美女雕像，在混戰(zhàn)中跌入泥濘里而摔斷雙臂，這斷臂的美神便成為舉世無雙的典雅與純潔的象征。有不少藝術(shù)家曾經(jīng)試圖給雕像接上雙臂，但無論如何進行\(zhòng)"斷臂再植\"，都不能超過斷臂維納斯的雅姿和神韻。這就是美學(xué)上說的\"殘缺美\"。

殘缺美，是寓美于丑，益增其美;寓巧于拙，益添其巧;寓善于陋，益增其善的現(xiàn)象。人們欣賞大自然的景致，對晴空下渾圓的山巒不感興趣，而對云繞腰際的突兀奇峰卻仰嘆不已。靜夜觀天，喜愛的往往不是滿月，而是\"缺損\"的彎月、殘月。\"楊柳岸曉風(fēng)殘月\"的佳句所以感人，是因為它吟出了殘缺美的意境。雕刻印章時，\"邊欄\"的殘缺可以活化印章中的文字;畫中的留空、缺筆，可以為讀畫人留下\"無形\"的遐思。相傳有一幅名家古畫被收藏家看中，這幅畫是一老漢牽驢過橋圖。畫面上老漢拚力拽繩，毛驢卻彎頭頓蹄，情趣怡然。顧客許以高價，并約定次日攜款來購。店主喜出望外，躬送顧客出門。客人走后，店主暗暗慶幸此畫將可大賺一筆，于是細細觀看，頓時發(fā)覺畫中沒有韁驢之繩索，他怕明日被顧客\"識破\"而難以成交，于是親自取筆添上一根韁繩。翌晨，顧客如約前來購畫，端詳一會，卻不買了。店主追問原委，答曰:\"此畫貴在圖中無韁而情趣活現(xiàn)，如今添上繩索，儼若畫蛇添足，佳作乃毀于這一筆韁繩矣!\"這則故事，生動地說明了殘缺美的神奇效應(yīng)。

人的形態(tài)、行為也體現(xiàn)出殘缺美的魅力。法國唯物主義美學(xué)家狄德羅對殘缺美有深刻的見解。一位畫家畫了一個人頭，畫得\"完美罕見\"，在現(xiàn)實生活中找不到它的藍本。這是一個理想的頭，狄德羅卻很不滿意。他說:\"我認為畫家應(yīng)該使我看到她額上露出一點輕微的裂痕，鬢邊現(xiàn)出一個小瘢點，下唇現(xiàn)出一條小得看不見的傷口，這樣就會使這幅畫從一種理想變成一幅畫像了。\"著名的哲學(xué)家康德說過:\"美，不等于完善\"。實際也是如此:完美就是無美。十全十美是不存在的。正如我國民諺所言:金無足赤，人無完人。我國古代名士深諳殘缺美的特殊感召力，方提出\"美人必有一陋\"的論點。《紅樓夢》的批評家脂觀齋有一段批語，闡明了他對殘缺美的見解。

《紅樓夢》第二十回描敘了史湘云說話時咬舌的\"缺憾\"，叫寶玉\"二哥哥\"的\"二\"字，吐音為\"愛\"、\"厄\"。脂硯齋就此點評道:可笑近之野史中，滿紙羞花閉月，鶯啼燕語，殊不知真正美人方有一陋處。如太真之肥，飛燕之瘦，西子之病，若施于別個不美矣。今以咬舌二字如之湘云，是何大法手眼，敢用此二字哉!不獨不見其陋，且更覺輕俏嬌媚，儼然一嬌憨湘云立于紙上，掩卷合眼思之，其\"愛\"、\"厄\"嬌音如入耳內(nèi)。然后將滿紙鶯啼燕語之字樣，填糞窖可也。再如，在四十八回中，描敘香菱學(xué)詩，坐臥不定，茶飯無心，變得\"呆頭呆腦\"。脂硯齋點評道:呆頭呆腦，有趣之至。最恨野史有一百個女子皆曰聰明伶俐，究竟看來她行為也只平平。今以\"呆\"字為香菱定評，何等嫵媚之至也。經(jīng)脂硯齋的點評，說明了殘缺美的\"特征\"。湘云的咬舌、香菱的呆，非但不是丑態(tài)，反而變成了超常的嫵媚嬌俏。

我國現(xiàn)代美學(xué)家王朝聞對殘缺美也給予肯定。他說，前人認為\"美人必有一陋\"，這話很有道理。他舉出列夫·托爾斯泰的小說里，寫美人也沒有把雀斑掩飾起來。相反，這樣的缺陷似乎使人物的容貌更顯出一種特殊的美。

國際影星索菲婭·羅蘭的嘴唇較厚，但這一缺憾，卻是她充滿魅力的\"致敏點\";鞏俐的虎牙，也是整齊皓齒的缺憾，但在她整體美的\"大環(huán)境\"下，這虎牙反成為她露齒微笑時誘人的\"景點\"，為此，許多女孩子甚至到牙科診所希望能鑲制一顆\"鞏俐式\"的虎牙。

行為上的憨、迂，也往往體現(xiàn)出殘缺美的特色。電影《霓虹燈下的哨兵》中，好八連連長揮拳打拍子的憨態(tài)，不僅不丑，反而非常可愛。因為他的\"舉手投足\"，散發(fā)出濃郁的鄉(xiāng)土氣息。

迂態(tài)，也不是丑態(tài)，而是充滿真誠的殘缺美。有位羞怯的小伙子與戀人相愛多時，一直還沒有主動作過大膽的親密行動。一次幽會，女友啟發(fā)他作一次主動擁抱，便說:\"聽說男人的手臂長度等于女人的腰圍，你試試看，是否真是這樣?\"小伙子思索片刻，答道:\"我身上沒有帶卷尺，不好量;等一會回家拿卷尺量量就知道了。\"這小伙子真是迂得可愛。他的可愛之處是，心靈清純?nèi)缢X海明澈似鏡。

殘缺美雖不完美，但卻為人們所鐘愛。

殘缺美之所以能構(gòu)成美，首先因為它的真實性，它是客觀規(guī)律的真實反映;它不虛偽，不粉飾，樸實無華。其次，殘缺美往往是大雅條件下的小俗;大巧狀態(tài)下的小拙;整體美基礎(chǔ)上的小陋;它不僅不傷大雅，反而為美和雅增值。

人們都在追求完美，然而，所謂\"完美\"卻是相對的。在人生歷程中常常有遺憾，在現(xiàn)實生活中不斷出現(xiàn)欠缺，在人們的形體、行為中不可避免有這樣那樣的\"殘缺\"。這往往會給人帶來自然甚至超然的美，也帶來面向未來的希望。*7文/李定國(編輯/小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