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千世界、蕓蕓眾生中,人際關系之復雜給我的一個朋友帶來一些心中不快。我雖不是心理醫生,但經我一信疏導,近日朋友回信說,心靈的躁動平息了,心里暢快了許多?,F將此信公布于眾,如能使同感者受益,將是我的最大企盼。文兄:
近安。
大札敬悉。因為來信所論,無非是人際關系障礙,那么您當允許我講一些發生在我們之間的事為談話切入點。依我的觀察,我們對待人事上,一味地講善良求大度,而缺少細致觀察隨機應變的能力——這就帶來一個問題,不會轉寰,不講周旋,這在現實中是要吃大虧的。比如說,您當年在我處,來了就翻書讀報,我則下廚煎炒,您呢,吃了就走,還漫卷書報,一不問我辛苦與否,二不論我用得上用不上那些書報。您不要驚訝,我翻此老賬并不是要與您過不去。我們是一路人,我也很愛與人交往,識透了您的臭毛病——也是我的——并不介意,事實上我很以為那些在我處只是消閑的讀物能為您的研究所用而高興,這是真話。同時,我也以為您的作派是真正的瀟灑。但這并不等于說在現實工作的交往中我們同樣可以不管不顧。人不都是那樣的熟稔,性格也不都是那樣的同一,不投契者,任何一點小糾葛都會引發大爭執,何況面對其他利益攸關之事?
理論的東西,我講不來,且容我再舉一例。有人曾關心地對我講,別人的交椅不能隨便坐,別人的書報不能任意翻。此話我回味了很長時間,也是在略略感到為此而吃虧的時候。在您我,可能以為與人交往口若懸河、滔滔不絕、無遮無攔是一快事,但求無愧坦蕩本色。然則世間本無事,庸人自擾之。翻書讀報,個人愛好,既為同人,總當有新的信息可以交流,不是相對親近的同人,我也不會去翻你的書案——本人的抽屜不上鎖,桌子是對外開放的。但不行,那少數我們根本無法真正親近的人或許正是一個心懷鬼胎的陰謀家,他的案頭,沒準正擺著向上級告你狀的白紙黑字,他哪容你去翻擺?您一腔坦然面對的,可能正是一個一心想透視別人家后花園偏偏他家陽臺也瞄不得的心底骯臟的家伙,諸多矛盾,便由此而生。鑒于此,交往上務必心明肚亮,對那好斗之人,您最好與他保持相當的距離,否則對人對己都不會是開心的事。
文人生活講一個趣味,講一個隨意。興之所至,我們哪在乎坐于何處,椅屬何級,但在那好不容易占住椅子(位子)的人看來,你的行為已公然侵犯了人家的專有權,已呈覬覦之心——想到此,不由冷汗直下——好我的天!本人生來世間30年,服膺高人雅士,服膺學術文化,獨獨沒有對于此級那級的流過口水。可您擋不住人家要那樣看,那樣想。坐這樣人的椅子,趕巧您曾借過人家3毛錢忘了歸還,那您就等著,有您的好戲看!
我們沒有多種面孔,總以一副真誠去看待一切。這在本質上就是一個大缺陷。文人生活比較向往于超脫,對那一直生活在高度現實中的人來說,他們時時能感到萬有引力的作用,即便他已有銀錢數十萬。本乎此,他們眼中的他人沒準都是地獄——雖說此總結出自外國文人之口。他們所時時采取的,刻刻所謀求的,正是通過種種手段把敵對者打倒,不料卻碰上您這樣的假想敵,事實上也可能是真正的敵人。您為什么要南行呢,您為什么不去做您的學問呢,為什么您在他面前的談吐表現得那么超凡脫俗氣宇軒昂飄逸灑脫滿臉的幸福感呢?我們昨晚可能也與太太吵了嘴,孩子或許更不聽話,我們的兜里可能早就沒有了墊底的阿堵物,可架不住一通神侃海聊,您就把人家給蒙哄了,這還了得!事實上,那滿臉愁苦的我們真正的對手,他橫豎比我們實惠得多了。精神上的超脫真有相當大的欺騙力。我們的敵人。有時是我們自己樹起來的。這一點,您自己要負責。面對不相宜的人,或者閉上您的嘴,或者加快您的腿!
人不要太懷舊,懷舊意味著衰老;不要念武俠,武俠只是成人的童話。把酒晤談只是人生大環節的一個小鏈條。更多的時候,還要求頭腦高度清醒。還想說一點,不要一味地抱怨環境,環境不是個人力量所能改變的。于今之計,只能是盡可能消減不利因素對于我們自身的沖擊,盡可能地提升我們的水準。當學人就把學問做到至少地區上的最大,搞寫作至少也得拿出省級的轟動作品,市場的選擇實際上更為殘酷,如果不是暢銷之作,誰也不會向您去約搶,不合潮流的書稿,注定要經受更多的磨難。選定那充滿風險與挫折的“個體”之路,寂寞注定是要多吃一點的。只有在具體的創業努力中,我們可以平息那如海濤一樣躁動的心靈,把一些雞毛蒜皮的騷擾置諸一旁;也只有在事業的具體成功中,我們可以獲取自己對人生的確證。如果我們每個人都克服困難把自己的事做到最好,這恐怕就是中國之幸,也是我們個人之幸了。
匆匆,言不及義處,吾兄多諒。
傅巖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