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知慧
1964年的一天,在日本東京大學醫院小兒外科手術室里,1例先天性巨結腸手術正在緊張地進行著。突然,主刀醫生對護士遞過來的手術鉗說:“錯了,要張氏環鉗。”
這把“張氏環鉗”,指的是當時北京兒童醫院外科主任張金哲發明的一種手術器械。30多年來,張金哲教授在我國小兒外科事業中做出了重大貢獻,是我國著名的小兒外科專家,也是我國小兒外科和小兒麻醉的創始人。在去年年底公布的中國工程院新院士的名單中,我們看見了張金哲教授的名字。為此,本刊記者專程來到北京兒童醫院,見到了這位德高望重、和藹可親的老人,以下便是我們的談話記錄。
問(記者):您是什么時候開始從事小兒外科工作的?
答:(張金哲):1950年,全國第一屆衛生工作代表大會提出了要加強婦幼保健工作。當時,我受衛生部的委托,承擔了在北京大學醫學院創建小兒外科的任務。
問:那時的條件是不是很艱苦?
答:非常艱苦。解放初期,小兒外科學在國際上是一個新科目,當時我們國家只有北京、上海兩家兒童醫院,其中也只有內科,而沒有外科。在這之前,我是一個普外科醫生,小兒外科對我來說是一個陌生的領域。更何況在創建時期,我們沒有老師,也沒有手術器械和設備,更沒有經驗,可謂困難重重。
問:那您是怎樣在艱苦的條件下將小兒外科I作開展起來的呢?
答:我是一個做事非常認真的人。面對困難,我沒有泄氣,一切從零開始干。當時,我弄來了兩本美國和蘇聯的小兒外科學著作,從書本上學著干,并自己動手制作手術器械,尤其是,因為新生兒的手術要求比較高,當時又面臨外國對我們的封鎖,所需要的手術器械進不來,我們也是自己想辦法解決,如用導尿管,甚至用電線套管等代替手術器械,先將工作開展7起來。在麻醉方面,因沒有靜脈麻醉注射針,我們試驗成功用肌肉麻醉注射,效果很好,并在全國得到推廣。
問:是否可以說您是中國小兒外科學的創始人?
答:可以說是創始人之一吧。1954年。北京大學醫學院建立兒科系,小兒外科方面沒有教科書,我參加j編寫教科書的工作。1957年,衛生部決定開辦小兒外科培訓班,我克服了很多困難,第一個開始辦班,這樣,中國的小兒外科就算正式起步了。培訓班每年一期,直到“文化大革命”開始后停辦。如今,第一、第=期培訓班的醫生在全國都是小兒外科方面的權威,除了臺灣以外,我們培養的小兒外科醫生遍布全國各地。
問:您參加了創建北京兒童醫院的工作?
答:是的。1955年以前,北京唯一的一家兒童醫院是私立的。1951年,受北京市市長彭真的委托,我們開始籌建一座現代化的兒童醫院。1955年,北京兒童醫院建成,它擁有700張床位,成為當時世界上最大的一家兒童醫院。我當時任外科主任。由于醫療條件有了很大的改善,病人又比較集中,使當時年輕的我有了很大的用武之地,醫療水平提高很快。我們醫院的小兒外科在國內外有了一定的知名度。
問:在小兒外科中,您在哪些方面的成績比較突出?
答:一方面是小兒急腹癥。解放初期,我國小兒外科的某些急腹癥死亡率很高,我與搞病理的醫生合作,探索小兒急性化膿性感染的規律。認為新生兒皮下壞疽屬弱應性炎癥反應,大膽破除了等待化膿后再切開引流的傳統做法,提出新生兒皮下壞疽早期即行切開引流的觀點,并在我自己患皮下壞疽的初生女兒身上實踐,獲得了成功。我們在臨床上加以推廣,使這種死亡率很高的疾病得以控制,顯著提高了該病的治愈率。
60年代,我重點研究發病率高、病情急的小兒急腹癥,特別是對急性闌尾炎、粘連性腸梗阻等的病理分型、臨床診斷、手術指征、手術時機的選擇做了大量的工作,提出了以局部病理為基礎的診斷要求與治療方案,使我國在小兒急腹癥方面的研究躋身于世界先進行列,其中絞窄性腸梗阻搶救生存率,60年代初已在世界領先。對小兒膽道蛔蟲癥,采用了鎮靜、解痙、驅蟲、給氧等綜合手術療法治療獲得成功,在國際上受到高度的重視。
另一方面是擴大了外科門診的手術范圍。為了緩解病床緊張住院難的矛盾,及時解除患兒的痛苦,我制定了改進門診外科工作的措施。為了這一措施的實施,我提出應該簡化麻醉、簡化手術。我與麻醉專家謝榮教授合作,試用肌肉硫賁妥鈉基礎麻醉加局部低濃度普魯卡因浸潤麻醉獲得成功,這種方法既發揮了基礎麻醉安全的特點,又擴大了小兒手術的范圍,特別適用于小兒門診手術。此外,我還設計了大字架等體位固定措施,使得小兒門診手術得以順利開展。
在門診手術中,我率先開展了門診腹股溝斜疝手術,并將傳統的腹壁多層縫合術簡化為單純疝囊高位結扎術,縮短了手術時間,保證了門診手術的安全。還首創和開展了直腸息肉手法摘除術,相繼又開展了肛瘺、小腫瘤、肌性斜頸、唇裂、鞘膜積液、包莖、多指、馬蹄足等手術。另外,像急腹癥的膽道蛔蟲、蛔蟲性腸梗阻、腸套疊等疾病中的大部分病兒也在門診得到了治療。隨著門診手術安全性的提高,我通過積累經驗,建立起單純性闌尾炎(未合并腹膜炎)門診治療,手術也在門診進行,避免了因等床位而發展成闌尾穿孔的危險,使患兒得到及時治療。
問:能否談談您發明“張氏環鉗”、“張氏膜”、“張氏瓣”等手術器械的情況?
答:我前面已經提到過,在創建初期,我們的條件非常艱苦。沒有手術器械和設備,但為了做手術,以及后來為了提高手術質量,我自己發明創造了一些手術器械。
一是針對先天性巨結腸手術,我設計了一種帶環的手術鉗,用這種環鉗進行手術,操作方法簡單,分離損傷小,手術污染少,安全可靠性強。這項成果獲得了北京市科技進步獎三等獎,我們國家大多是采用這種方法進行此項手術,在日本推廣應用后,被日本人稱為“張氏環鉗”。二是我對先天直腸肛門畸形進行了深入研究,在發現直腸周圍鞘膜及其生理功能以后,提出松解此膜以延長直腸殘端的長度,達到正畸的目的,從而避免了開腹松解直腸的手術。此項成果獲得了北京市科技進步獎:等獎和衛生部科技進步獎三等獎。瑞士、聯邦德國的同行稱此膜為“張氏膜”。三是對于先天性無膽道和膽道畸形,我主持了消化道防返流矩形瓣的設計和實驗研究,在臨床上用于代膽道手術后防返流和感染,大大減少了病兒手術后的并發癥。這項成果獲北京市科技進步獎:等獎,在國內廣泛使用。并在日本和美國的小兒外科中得到推廣,被稱為“張氏瓣”。此外,我還自己動手研制和改制了其他一些醫療器械,如腸套筒、尿道夾、肛門塞、雙腔吸引管吸引器、水銀穩壓灌腸器等。
問:您是不是很重視與國外同行之間的學術交流?
答:是的。我認為。一個國家要強盛,一定要重視國際間的學術交流。改革開放之后,我們首先與美國“世界小兒外科援助組織”建立了聯系,開展多種學術
交流活動,并在國內多次主持國際性專科學術討論會,增加了國際學術往來,增進了友誼。北京兒童醫院成為國際交流中心,我是中心的聯系人,國際代理人。1980年我被聘為世界上發行最廣的美國《小兒外科雜志》國際顧問。1985年被太平洋小兒外科學會接納為榮譽會員。1986年被亞洲小兒外科學會接納為終身會員,并當選為該學會第八至十一屆執行理事。1985年開始,中華小兒外科學會加入世界小兒外科學會聯合會,成為會員國之一,從此,我國小兒外科在國際上占有了一定的地位。
問:您已是77歲的老人了,現在還做手術嗎?
答:因為人是漸漸變老的,不是一下子就老的,況且我已做j幾十年的手術,所以我現在還能做手術,并且手不抖。目前,我除了每個星期有2例手術以外,還帶研究生,看專家門診,帶醫生查房,并且每年被邀請出國講學一次。
問:您對目前一些外科醫生收取紅包問題怎么看?
答:我是堅決反對收紅包的。我在第一次收到紅包時,手術完后,我高舉紅包,對周圍的醫生和護士大聲說道:不能收病人的紅包,為病人手術是我們醫生的職責!我在全國政協會議上呼吁過紅包問題。可是,紅包問題在我國不是短時間能解決的,我認為要根本解決這個問題,關鍵是要改變醫生的地位。在國外,醫生的地位和待遇是很高的,而我國的醫生,靠自己的I資是買不起汽車和房子的,這就使得改革開放以后,在一部分人先富起來的情形下,有些醫生意志動搖,不講職業道德,收病人的紅包。如果醫生的地位高,他就會很珍惜這個地位,不做有損高地位的事,也就不會有收紅包的現象出現。
問:您現在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答:繼續發展我國的小兒外科事業。為了我國的小兒外科事業,培養年輕的小兒外科專家,讓他們有更多的機會出國交流。我國的小兒外科在國際上有一定的影響,每年都有一些學術交流活動,可每次國外只邀請我一個,因為他們不認識其他人。原因是我們這里對出國進行學術交流的名額控制很嚴,但是,我們每年公費出國旅游的人卻不少。我現在在國際上打交道的都是我以前國外同行的學生,可我們的年輕學者卻出不去。這個問題我在全國政協會議上也呼吁過。我畢竟年紀大了,希望年輕人能盡快接過接力棒。
兩個多小時的采訪結束了。張金哲教授對小兒外科事業執著的精神,對現實問題哲理性的分析,讓我難以止筆。他熱愛兒童,愛護病兒,經常教育青年醫生對待病兒要像對待自己的親人一樣,要有負責到底的思想。50年代北京兒童醫院建院初期,醫務人員缺乏,他就長年住在醫院的單身宿舍里,被人譽為“超級住院總醫師”。在他以身作則的影響下,星期日、節假日查房已經成為北京兒童醫院外科醫生們不成文的規定。他一心為病人服務,從不計較名利和報酬。他經常出去會診和手術,給自己訂了三條規矩:不吃飯,不要錢,不收禮。他的一生正如同行獻給他的詩中所道:老驥伏櫪未艾心,萬千桃李醫耕耘;無私坦蕩鞠躬盡,疆海業績留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