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并不寂寞

呂錦華

多年前，我是很害怕旅行的，害怕長途跋涉時列車上的那份寂寞，害怕寂寞時連聊天的朋友都找不到，當然，還有擁擠的車廂、嘈雜的人聲、不太好聞的氣息，都給漫長的旅途帶來了困難。因此盡管那時候外出的機會很多，80年代中期，正是文學最熱鬧的時候，我幾乎每年里都要收到好幾封外出參加筆會的邀請書，但我都以各種理由謝絕了。

徹底改變我對旅途的看法、并使我從此不再害怕長途旅行的，是80年代末那次大西北之行。從東海之濱的上海到西部最邊遠的城市喀什，是一條橫貫中國東西的漫長線路，也許我那次實在太想去看看祖國西部的風景了，因此我不顧家人的反對，毅然踏上了西去的列車。人有時候很怪，當你非要做這件事，而且非要做成這件事時，你對所經受的一切也就不覺得苦了。記得那次，幾天幾夜的顛簸，不僅使我接觸到了各種各樣的人，而且還讓我飽覽了沿途的風景：高高的白楊樹、冷寂的河西走廊、荒涼的戈壁灘……有月的夜晚，我看月光下寧靜的中州平原；無月的夜晚，黑乎乎的大地把一切都藏起來了，似乎什么都看不見了，但我從車輪撞擊鐵軌發出的回響中仍能分辨出列車在秦嶺中穿越山洞的情景。此行的最大收獲是，我從此不再害怕長途跋涉，我忽然發現，旅途并沒有我想象的那么寂寞。從此，每年我都要選擇一二個較遠一點的地方去參加筆會，而每次外出，我總是毫不猶豫把自己交給列車。幾年下來，我的足跡已遍及祖國的名川大山。其實，在列車上也有很多很快活的時候，比如清晨度過的那些時光，一次車過膠東大地，淡淡的晨光中出現一條大河，出現一片非常開闊的青草地。青草地像一塊綠地毯依著河灘，一直伸向很遠的遠方，上面散落著三三兩兩放牧的小孩和正在專心吃草的牛群，忽然，我發現有幾條牛背上躺著睡得正香的孩子，打著補丁的衣服裹著他們圓圓的身子，小身子隨著老牛悠閑的走動而輕輕晃動著，卻怎么也不掉下來。是因為他們之間已經達成了某種默契，還是老牛也通人性，正在庇護著它背上的孩子，讓他再作個好夢?清新涼爽的晨風迎面吹來，我看得心里熱熱的，怎么也舍不得將目光拉開。還有一次，車過貴州山區。一夜的列車像翻江倒海的巨蟒，把人折騰得渾身筋骨酸疼，清晨醒來，我發現車窗上已開始泛白，便急急起來不想再睡了，也就在這時，我驚呆了，看見車窗外淡藍色的天幕上印著一片異常峻秀美麗的大山的剪影。山峰有的像刀削般驚險，有的則蜿蜒起伏，造型非常優美，清晨漸漸明亮的光線里，沉默的大山像一群正在默默朝拜天地的漢子，無聲無息又無怨無哀，令人望之又是一陣不能自主的激動。當然，還有列車在珠江平原上奔馳時，一棵棵掛滿了紅瑪瑙般果實的荔枝樹，在山坡上，這兒那兒佇立著，像一株株燃燒的火樹，鮮艷的紅色又讓我欣賞到了別有一番風情的南國的早晨。

外出旅行不僅使我長了知識，開拓了視野，而且還帶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效應，那就是使我這個從小在柔風細雨中長大的姑蘇弱女子，不僅性格變得開朗，而且身體也結實健康起來了。

如今，人們為了健康也常常選擇旅游，但因為旅途漫長，又常常猶豫徘徊。其實，就在我們踏上列車的那一刻起。我們愉快而又豐富的新生活就已開始了，只要有一個好心情，我們就不會感到寂寞，只要精心設計，長長短短的旅途就會變成一片如歌的土地。給生命注入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