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文塔爾論通俗文化

在對無線電廣播的調查中，人們有不同的反應，有人癡迷于收聽，認為廣播是孤獨者的伴侶，另一些人則加以抵制，認為廣播降低了人的心智水平。

這些自發的評論強調了貫穿于現代的兩個主題：一方面，是對促進個人社會化的任何工具所持的積極態度；另一方面，是對艱難地生存在閑暇活動巨大的慣例形式壓力之下的個人的智力和道德狀況的關注。

如今，除了生物性的和物質生存上的需求，最重要的問題已成為：如何打發閑暇時光？這一問題曾在哲學話語中得到從未有過的最精致的思想性表述。蒙田在16世紀評價了中世紀文化崩潰之后的個人境遇。他特別震驚于在一個無信仰的世界中生活的人所受的孤獨，在這個世界中后封建社會的巨大壓力施加在每個人身上。為了逃避這些壓力帶來的毀滅以及孤寂的恐懼帶來的迷失，蒙田把娛樂當作解脫途徑，因為“多樣性總是會慰藉、化解、分散壓力和孤獨”。我們習慣上認為非常現代的幾個基本概念：逃避、娛樂以及“借用的情感”（borrowed emotions）早在16世紀就已出現。

堪與蒙田的解答相匹敵的說法在一個世紀之后出現。當時，商業文化已經發展起來；宗教改革前后，生活的各個方面都可以感受到宗教影響的日益衰減。躁動不安，作為對工作的解脫和對幸福的追求，到處都成為頭等重要的社會問題。正在那時，帕斯卡爾對人類屈服于這種自我毀滅性的躁動不安提出了抗議。他認為，人們的幸福來自維護其榮譽、財產、朋友，甚至其朋友的財產和榮譽的責任。因此人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卻感到快樂。在擺脫這些繁忙事務之后，人才能認清自身，沉思自己何去何從，才不會過度地工作或消遣。因此要建議人們把閑暇時間用于消遣和游戲，這樣人的內心才會充實。

帕斯卡爾一再告誡人們他所說的“消遣”是一種只會帶來持久不快的生活方式。他時常思考人的各種消遣，結論是：人類所有的不快都來自一個事實，那就是他們不能安靜地呆在自己的房間里。……人們有一種促使其尋求室外消遣和娛樂的隱秘本能，而這正來自于某種持久不斷的不快感。

因此，在蒙田看來，確保生存下去的那種對待閑暇的態度，對帕斯卡爾，則意味著自我毀滅。這一爭論無休無止。在日常生活中雙方都有不同文化階層上的擁護者。一方面，善意的大眾傳媒分析家似乎在說，盡管一切還不那么美好，但情況是一天比一天好。另一方面，我們發現具有反抗精神的社會批評家，則把現代人的孤獨與其對大眾傳媒的興趣結合起來。

與通俗文化相對的概念是藝術。具有自發性特點的現代藝術產品越來越多地被熟練操作的對現實的復制所代替；這樣，通俗文化認可并贊美它所發現的所有值得模仿之物。叔本華評論說“音樂再次成為一個世界”。這句格言顯示了藝術與通俗文化之間不可逾越的差異，這個差異體現為以下方面的不同：一方面是通過自律手段的媒介來達到洞見力的增長，另一方面卻是通過借用的工具來完全重復給定的事實。

尼采，若不稱其為現代通俗文化的發現者，那么也可稱為無可比擬的批評分析家，他闡述了有關通俗文化內容的相對主義。他認為藝術中的現代仿造做法被視作符合現代精神的一種必需。一種藝術的手法被轉移到另一種藝術中，把藝術的對象與科學、宗教、種族（民族）利益的對象，或者與哲學的對象相混淆。藝術中的奉承和麻醉滿足了一定讀者的想象。尼采的觀念今天仍有其代言人。對動畫片的分析中，一位現代作者在指出選擇對社會有利的素材的尺度時，認為迪斯尼動畫片的即興創作總是從一定時期的社會普遍價值出發，來投其所好。

今天，對明確的文化和道德解決辦法的幻想的破滅很普遍。這種破滅在娛樂產品人為制造的感染力中得以表現。尤其在對制度化宗教的排場和陳詞的熟練操縱。當尼采說“上帝死了”，他的意思是，現代生活中的狂亂活動，在試圖填補實際并不能填補的精神真空時，使通俗文化應運而生。尼采把宗教不穩定的地位和文明的壓力聯系在一起，他認為，感覺、知識和經驗，這些巨大的文化總體負擔使得人們崩緊了神經。因此人們以各種途徑來尋求解脫，盡管為減輕文化壓力所付出的代價相當沉重，但至少使人們對新的文藝復興充滿希望。

這樣，我們回到通俗文化與藝術的差異上，回到虛假的滿足和作為走向更偉大的個人實現的真正體驗（亞里士多德的“凈化”）之間的差異上。藝術存在于行動之中。人是通過從那些曾經崇拜現在卻認為是美的事物中后退出來，而使自己真正地擺脫與事物的神話關系。體驗美就是要從自然對人的強力支配中獲得自由。然而，在通俗文化中，人們通過拋棄一切，甚至拋棄對美的崇敬來獲得解脫。他們否認超越既定現實的一切。人們從美的領域走進了娛樂的領域，這樣就與社會的需要相整合，同時否認了個人實現的權利。

經驗主義的社會科學拒絕進入意義領域。比如，對電視的研究，它會盡其所能分析電視對家庭生活的影響的數據，但是留給詩人和夢想者的困惑是，這種新玩藝的真正人文價值何在？社會研究只關注現代生活現象（包括大眾傳媒）的表面價值，而拒絕將其置于歷史和道德背景之中。在現代的開端，社會理論以神學為其典范，但今天自然科學已經取代了神學。神學致力于拯救，自然科學目的在于操作；一個指向天堂和地獄，另一個指向技術和機械。今天，社會科學被定義為對難以界定的、多少人為孤立的社會因素的分析。它把這種水平分割后的部分想作其研究實驗室，其實歷史境況才是它唯一合適可行的社會研究實驗室。

通俗文化，尤以報紙為代表，成為將近150年討論的主題。在社會科學的自然主義階段來臨之前，整個通俗文化現象被作為一個社會和歷史的整體來對待。與尼采同樣偉大的，但鮮為人知的奧地利評論家K．克勞斯（Karl Kraus）試圖通過對通俗文化的批評來證實現代文學危機這一觀念。克勞斯專注于對語言的分析。他認為，在徹底虛假的語言中，我們能看到自主個體這一概念及其存在的瓦解，甚至消失，傳統意義上的人格觀念也瓦解，甚至消失了。

在我看來，社會研究者的極度孤立很可能加強這樣一種共同的猜想：總之，社會研究只不過是市場研究，是一種權宜操縱的工具。僅在二十年前，社會科學家就充分意識到在大眾傳媒中存在的危險，他們并沒有在注意大眾傳媒負面及正面的潛質這樣的職責范圍之外去研究它。

當今通俗文化的社會批評缺乏任何理論體系。F．勞斯（Frederick Laws）認為，在批評新媒介時，現在很多評論的熱情程度難與廣告相區分，批評缺少明晰的、普遍認同的價值標準。這部分歸因于生產和評判藝術作品的社會結構已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說分配方式或觀眾的社會出身整體決定藝術和娛樂的質量，這是毫無意義的。

有一種對當今大眾文化徹底批判性的文學。這種批評一部分針對作品，但更多地針對作品所賴以存在的制度。在特例分析中，就像在具有純粹哲學性或社會學性特征的研究中一樣，大多數作家在通俗文化產品中最終的特征問題上意見一致。

在現代文明的機械化生產過程中，個體的衰微導致了大眾文化的出現，這種文化取代了民間藝術和“高雅”藝術。通俗文化的產品全無任何真正的藝術特征，其特征是：標準化、俗套、保守、虛假，是一種媚悅于消費者的商品。

在公眾需求的東西與強加于公眾以維持其權力的控制力量之間存在著一種相互依賴性。許多研究者都認為，在接受通俗文化時，廣告的習性成為主要的原動力，通俗文化作品本身最終也帶上了廣告特征。

民眾趣味并無一致。一些人相信人類本性向善，而更多的人卻認為只有惡與粗俗才是他們審美愉悅的標準。

人們普遍認為所有的媒介都與價值疏離，除了提供娛樂和消遣，一無所有——最終，媒介使人們加速了對無法容忍的現實的逃離。無論革命傾向在何處展露了羞怯的頭角，它們都會被愿望（通常是財富、奇遇、熱戀、權力和危言聳聽）的虛假實現所沖淡或割除。

改進的辦法無所不有，從那些天真的建議，到提供具有更好審美品質的產品（以便在大眾中形成一種有價值的生活趣味），到如下理論，即在社會權力的現有格局內，不管如何改進都是毫無希望的，因為較好的通俗文化必須以較好的社會為前提條件。

最后，對大眾文化和真實生活之間的關系，也有某種值得注意的思考。無線電廣播、電影、報紙以及暢銷書，同時成為大眾生活方式的范例，也成為他們實際生活方式的一種表達模式。

（節譯自洛文塔爾著《文學、通俗文化及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