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明銓
約瑟夫·羅特(Joseph Roth,一八九四——一九三九)是二十世紀奧地利的著名作家。一九九四年九月二日是他的一百歲冥誕。他出生于奧匈雙元帝國東部邊境加里西亞地方(Galizien,包括現在波蘭東部地區和烏克蘭共和國西南部)的一個叫布洛地(Brody,在烏克蘭)的偏僻小鎮。父母均為猶太人。當時居住在加里西亞地方的,主要是波蘭人和烏克蘭人,還混雜以猶太人、奧地利人、從德國南方移民過來的德國人等多種多樣的族群,大約共有八百萬人口。街頭巷尾講的話都是波蘭語、俄語、伊里利亞語(中古德語加入希伯來語和波蘭語的一種方言)。奧地利德語雖是官定國語,但以之為母語的居民僅屬少數,很少在日常生活中被使用。布洛地曾經因為是連結從西伯利亞、高加索到西方的克拉考、萊比錫等地貿易的中途站,一度繁榮過。但一八八○年以后由于自由貿易的特權被廢,很快就沒落下來,變成像羅特在他的隨筆《流浪的猶太人》(Juden auf Wanderschaft,一九二七)里所描寫的那樣貧窮的猶太人城鎮,走私、族群間的爭端、迫害屠殺猶太人的暴行不斷。
一如猶太人的超國家特性,羅特是一位和平主義者。但第一次大戰爆發,他便和以后以波蘭的表現派詩人成名的約瑟夫·威特林(一八九六——一九七六)一起志愿從軍,于一九一六年八月入第二十一狙擊大隊報導班,被派到東部戰線是在一九一七年春天。一九一八年底曾一度返維也納,但隨即又到加里西亞去探望母親。由于怕被新爆發的烏克蘭、匈牙利內戰卷入而被征召,繞道回到維也納。當時的體驗都寫在小說《不斷的逃亡》(一九二七)里。
大戰后,羅特在維也納與波爾加(A.Polgar)和基希(E.E. Kisch)等從事新聞工作。這個時期的他屬于同情俄國十月革命的左派。跟他以后宣揚崩潰了的多民族國家多瑙河帝國是活在超國家精神中的猶太人的真正的故鄉這一君主主義主張對比,人們稱這一時期的羅特為“紅色的羅特”。但他又于一九二0年六月轉移到新興的世界都市柏林,以一個新進的隨筆家和專欄作家活躍在黃金的二十年代的世界舞臺上。一九二三年當了著名的《法蘭克福報》的特派員遍歷歐洲各地。從革命后不久的蘇聯,從新獨立的波蘭,以及從歐洲各大國際都市寄回用德語寫的生動新鮮、美麗耐讀、散發著感傷情懷的紀行文,大大地提高了他作為一個新聞工作者的名聲。
在接觸到蘇聯的現實以前,羅特是一個把歐洲精神的新生寄望于革命的“革命的浪漫主義者”。但一與蘇聯的現實接觸,他失望了,發出“俄羅斯將走向美利堅”這一名句,逐漸淡化參與政治的心情,愈益增強他對崩潰了的祖國多瑙河帝國的鄉愁情懷。
他在奔波于歐洲各地從事新聞工作的同時,又在旅途的旅館里或咖啡館里從事小說的創作。《蜘蛛的巢穴》(Das Spinnennetz,一九二三)通過秘密結社的內幕描寫了納粹抬頭的秘密。《薩伏伊旅館》(Hotel Savoy,一九二四)形像地描述了抱著對西歐社會的憧憬但終于在邊境地區腐爛下去的東部猶太人的悲哀。《不斷的逃亡》(Fluchr ohne Ende,一九二七)描寫了搖擺于東歐與西歐的一個戰爭復員者的典型。在東歐,由于意識形態至上,人變成了革命的工具;在西歐,上流社會的頹廢,顯然無可救藥。作者以后的命運似乎在這一小說中已被預見到,因之它與《拉得茨基進行曲》(Radetzky Marsch,一九三二)一起成為跟作者的名字分不開的代表作。《椎帕與他的父親》(Zipper und sein Vater,一九二八)刻畫了大戰后“失落了的一代”的實情。《約伯——一個平凡的人故事》描寫了住在加里西亞僻村的一個虔信的猶太人教師一家的苛酷命運,提出了酷像世界性名指揮班斯旦一家的藝術家移民問題。
他以猶太人特有的本能早就嗅到納粹主義的野獸性,所以希特勒一上臺便離開柏林,開始流亡。流亡期間,跟當時的進步作家S.茨威格、E.E.基施等過從甚密,與茨威格還長期保持著密切的通信關系。出乎對納粹德國的憎恨和對歐洲將來的絕望,他認定,走到這樣的野獸性是近代歐洲歷史的時代錯誤。只有弗朗茲·約瑟夫皇帝統治下的多瑙河帝國才能實現多民族共存,是超國家的猶太人以及真的歐洲人的理想王國。對他來說,奧地利具有超國家的性質,是象征精神上的貴族的國度,是與卑俗的民族主義的普魯士德國因此也當然與納粹德國截然對立的。
羅特的一生和作品貫串著對祖國奧匈帝國的無限懷念和對否定這個多民族國家、破壞泛歐文化的狂熱民族主義的強烈憤怒。正如他的祖國前輩作家格里爾帕扎(F.Grillparzer1791—1872)所一語道破:近代歐洲歷史是從“人道主義經由民族主義走到野獸性”的道路。而正走到最后階段時,他正好作為出生在東部邊區的猶太人,不得不體驗到第一次大戰、祖國的崩潰、納粹的抬頭以及瘋狂的蠻行,導致他的作品貫串這個特征。由于受古老奧地利的精神和文化的薰陶,他熱愛并追慕奧匈帝國,這跟他對故鄉和猶太文化的眷念一道,構成了他終生文學創作的兩大主題。因此他既被稱為古老奧地利詩人,又被稱為東部邊區猶太民族的詩人。
說到這里,就可以明了,為什么在一九九四年九月羅特百歲冥誕前后,出現了空前的紀念羅特熱潮(不僅發表紀念文章,重印羅特作品,還拍了好幾部由他的作品改編的電影)。此時此刻紀念羅特,還只是由于他的文筆優秀,更在于當前時勢使然的羅特的時代和政治意義。
一九九○——一九九一年以后蘇聯和東歐的社會主義陣營相繼不復存在。除了奧地利共和國彈丸之地以外的廣大的前多瑙河帝國大多國家和民族紛紛宣布放棄原有制度而向往西歐,一時多瑙河帝國文化圈又被提了出來。經歷了從哈布斯堡王朝帝國的崩潰、各民族國家的獨立、納粹的暴力等漫長而痛苦的時代后,東歐各國各族人們開始以新的觀點回顧起當時的多瑙河帝國來。
在多瑙河帝國里,以維也納為中心,布拉格、布達佩斯、克拉考(波蘭)、列姆堡(烏克蘭)、克勞森堡(羅馬尼亞)、雷巴哈(南斯拉夫)、托里亞斯特(意大利)等一系列都市曾組成一個網狀系統。在這一個系統中,幾百年來相異的文化不斷地接解與交流。現在,這些都市的大部分,是德國城市又不像是德國的,是斯拉夫城市又不像是斯拉夫的,是拉丁城市卻又不像是拉丁的,還不如把它們統統叫做德意志—馬扎兒—斯拉夫—拉丁—猶太式城市恰當些。這樣形成的萬國城市是典型的中歐式城市。中歐(Mittel-Europa)不同于中央歐洲(Zentral-Europa),是幾百年歷史過程(主要是哈布斯堡王朝統治下)的產物,也非若東歐(Ost-Europa)是東西對抗中硬被一方劃進去的。十九世紀正是中歐式文化的頂峰燦爛時期。東西歐分離后,在多瑙河帝國網絡中形成的共同文化生活,在東歐大多被打上“資產階級的”、“頹廢的”或“民族主義的”烙印被一一否定。但在事實上,“中歐”沒有消失,一直還活在人們的心中。
現在,這些前多瑙河帝國統治下的民族和國家除了在市場經濟方面面向西歐外,文化上似又在寄望于“中歐”的復活了。這是他們的歷史眷念。在哈布斯堡帝國時代,就已有由多瑙河各國成立聯邦——“多瑙河聯邦”之夢,就是想把哈布斯堡帝國的各民族獨立國家重編為聯邦的構想。自從帕拉茨基(Franti
約瑟夫·羅特既沒有妻室兒女,也沒有家庭。他帶著一小提箱,把削尖了的一打鉛筆和三、四十張紙張插進并沒什么出色的灰色大衣的口袋里,像游牧民那樣,從一個旅館到另一個旅館,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流浪下去。他寫下了意味超群的小說,見證了多民族國家奧地利的崩潰,度過了納粹的瘋狂年代,然后死了。
然而他的死并不像他的作品《偽造的秤砣》里的度量衡檢驗官艾本修茨的死那樣,“大家都說,連一只雞也沒因他的死去而傷心衷叫。”他死去了一百年,他的作品和理念又在中歐大放光芒。
那么,“中歐”——究竟是歷史還是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