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植芳
我翻閱著孫正荃先生的文藝隨筆集《藝術的失落》,像陷身在波濤洶涌的激流中似的。我的衰老又近乎麻木的神經,在它激越而犀利的文筆下,不禁一再被深深地觸動了,我的腦海里忽然跳出了早年讀過的一位外國作家的名言:要記住,你是一個人,不是一種工具!
是的,藝術的失落,根子是人的失落,人格的失落,號稱“靈魂工程師”的藝術家、作家的靈魂失落,被政治扭歪,被經濟變形。為此,中國知識界有識之士,在沉重的歷史反思和現實考察中,不得不驚呼:中國知識分子的人文精神的失落、道德操守的墮落。不過,許多論者將其歸咎于商品大潮的沖擊,我并不全然同意。我看這種畸形精神狀態在生活激流中大面積的出現,追本溯源的話,其根源則在于五十年代以還的左禍的災害。藝術家和作家長期在為“政治服務”,為“革命需要服務”的文藝路線領導下,作為一種政治工具,在這個歷史誤區內扎寨存活,甚至安居樂業,滋生一種阿Q式的自得心理。待左禍作為一種統治思想力量,在歷史地平線上逐漸消失以后,在開放后的政治文化的新的歷史大背景下,在走向市場的今天,作家藝術家又從政治誤區跳入了經濟誤區。在為市場需要服務的美名下,作家藝術家又成為被金錢役使的奴仆。這叫從廟堂流落到市場,由政治的侍從仆役,成為金錢的雇傭,由一個極端跳入另一個極端,由政治拜物教到金錢拜物教,見物不見人,失落了自我。其具體表現形態,就是藝術本身的失落。
當然,這些文化現象,只是就歷史和現實的某種趨向而言。在歷史激流中,中國之大,仍然有頭腦清醒的文人志士,“文革”及其以前受到批判甚至禍及人身的那些被指為“毒草”的藝術作品(比如“文革”后以“重放的鮮花”形式重見天日的作品),在經濟大潮沖擊下,仍然安于清貧和寂寞但又受到冷遇的藝術家和那些嚴肅的文學藝術作品,仍然一代又一代,一批又一批地涌現不絕,這又從另一個方面證明了,藝術在中國并沒有完全失落。“石在,火種不會滅絕”,這就是歷史的真理。但就歷史和現實的大趨勢而言,藝術的失落不僅是一種曾經存在過的歷史文化現象,也是當前的一個普遍的病癥。因此,對這種現象作一個理論上的概括,作一次歷史的回顧與考察,我認為這應該是文藝界有識之士的一種不可推卸的責任。正是在這種認識和感觸中,我看到孫正荃先生的這本文藝理論隨筆,就感到分外的親切、動人,因為它正切中時弊,符合時代的需要。
“黑格爾說過:‘正像一句格言,從年輕人(即使他對這句格言理解完全正確)的口中說出來,總是沒有那種飽經風霜的成年人的智慧中所具有的全部意義與廣袤性,后者能夠表達出這句格言所包含的全部內容。黑格爾的這句話甚至可以評價一個文人的全部功業和道德文章,因為‘親歷艱難者知下情,備經險歷者達物偽,‘艱難‘險歷就是生活途程中的憂患曲折,心態與筋骨的勞與苦。這就是亞里斯多德所說的,做學問(從事‘純粹的思想)所‘必需的東西。因為經歷了這種繁雜苦難的遙遠生活途程,人對客觀事物的本質,才能在思考和認識的能力上,達到和接近真實的境界,而少些凌厲的瀣妄之氣。”
這是我在八十年代中期,為故友范希衡教授的遺譯《中國孤兒》(伏爾泰作)的譯序中說過的話。把這句舊言舊語移植到這里,用來說明這本書稿的寫作背景與成因,實在是恰當不過了。
我與孫先生是近年來相識的,但也許正因為他也經受過許多磨難和坎坷,所以我們一見如故。作為新中國早期的文科大學生,他早已心儀文學藝術,政治風暴不幸將他卷入后,他受過苦,坐過牢,沉入過社會最低層。但他始終有對文學藝術的熱愛之心,始終沒有放棄對各種文藝現象的觀察與思考,同時,他從時代與社會的風云變遷中,更深切地領悟了文學藝術的利弊成敗得失,這十多萬字的文藝隨筆,就是他幾十年來觀察與思考的成果之一。作者以美學批評和社會批評相結合的方法,對當代文藝現象、文藝創作與批評實踐進行概括分析,對于一些重大理論問題也作了深入淺出的闡釋論證,文筆生動活潑而又不乏獨到的見識。盡管如他自己所說,其中也有某些偏頗和疏漏,但因為這是他真實的所感所悟,因此,這些瑕疵不會掩蓋住其中的真知灼見。
為此,我愿將此書推薦給海內外的學術界與讀書界,相信它一定會裨益于當代的文學與文化建設。
一九九四年九月于上海寓所
(《藝術的失落》,孫正荃著,上海學林出版社一九九四年十一月版,6.3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