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戲

陳四益　丁　聰

鄭、許二伶，一飾包拯，一飾嚴嵩，皆名噪一時，即馬伶、顏容未能過也。

許登臺，眉眼方動，噓聲四起。戲畢，滿臺石子、果皮，皆觀眾拋擲——憤嚴嵩之奸也。

鄭亮相，聲口未開，采聲滿場，甚者，焚香膜拜，高呼“青天”——忘其在紅氍毹上也。

二伶，所嗜亦同：通官府，攬詞訟，收賄賂，吸芙蓉。芙蓉者，阿芙蓉也。蓋因其伎，名動公卿，得以借官府之勢耳。

初，人未知其癖，及泄，眾于許依舊，于鄭則不值其人。登臺。竟人去樓空，眼空無物，更勿論采聲矣。

鄭不解其故，詢之于師，曰：“貪賄，吾不敢隱，然許與吾同。人不棄許而棄我，何也？”

師曰：“彼，嚴嵩也。貪賄本其擅場。爾，包拯也，然外沽清正之名而內行貪賄之實，此人神之所共憤，猶望滿堂喝采耶？”

鄭曰：“吾，戲子也；飾包拯，作戲也，何能當真？”

師曰：“戲場小天地，天地大戲場。今之首輔閣臣、文武百僚，口倡清廉而行同犬彘者，何嘗不是作戲？又何嘗不為眾棄？彼以天地作戲場，汝以戲場作天地，其揆一也，又何怨乎！”

鄭拜服，曰：“今乃知為官為伶，作戲之不能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