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克爾·韋爾曾伯克
誰想得到贏弱的老太太會有那么多東西與人分享?
我十二歲那年,全家遷居英格蘭,我小小年紀,那已是第四次大搬家了。父親任職于政府,每隔幾年總須派駐海外一次,因此我已慣于與朋友忍痛分別。
我們在柏克郡租了幢占地寬闊的十八世紀農莊。附近有古堡和肅穆的教堂。我性喜大自然,最高興的還是看到環繞我們屋宇一望無際的農田和林地。毗連后院的密林里,網狀的小路幾乎可以通往任何地方。雉雞會在你走近時拍翅飛起,投進前面濃密地月桂樹叢和歐洲蕨。
我總是得閑便獨自在樹林里田野間漫游,扮演俠盜羅賓漢,作白日夢,搜集昆蟲,觀賞鳥雀。它是男孩子的樂園——卻也是個孤寂的樂園。我一向獨來獨往,難得和人深交,以免下次搬家時有什么牽絆。怎知有天我卻無意中交·上一個朋友。
我們在英格蘭住了大約半年后,老農克勞福允許我在他范圍廣闊的產業上任意闖蕩。我每周末去遠足,爬上斜坡漫長的小山,可達一處濃密得幾乎進不去的樹林,名叫“熊林”。我心想,這是我的秘密堡壘,簡直就是圣地。我穿過一道有刺鐵絲網溜進去,把艷陽和喊喳擾攘的蟲子及動物都留在外面、靜靜進入另一個世界——一個有穹窿拱頂的大教堂,樹干為棟,多少年來積壘的棕色長松針為軟毯,我自己的呼吸聲在耳朵里嗡然作響,林地里任何生物最輕微的蠕動,也會在這個全屬于我的樂園里回蕩。
某個春日下午,我漫步于上星期似曾瞥見有個池塘的附近。我悄悄前行,小心翼翼,以免驚擾樫鳥或喜鵲,免得它大聲警告其他生物躲起來。
也許這就是那位幾乎被我撞上的瘦小老太太和我同樣怔呆的緣故。她倒抽一口冷氣,本能地用手捂住她的喉嚨。但是,她很快就恢復鎮定,綻出一個歡迎的微笑,我立刻放下心來。她胸前掛著一副像是高倍率的望遠鏡。“哈羅,小伙子,”她說,“你是美國人,或是加拿大人?”
美國人。我匆匆回話:我住在山的另一邊;我只是來看看這里是不是有個池塘,農夫克勞福說過我可以到處逛,而且,反正……我正要回家,那么,就再見吧。
我正要轉身,老太太欣然一笑,接著問:“你今天看到過從那邊小樹叢里出來的一只小貓頭鷹嗎?”她指向樹林邊緣。
她懂貓頭鷹?我覺得詫異。缺德的同學說,只有我這種“鳥癡”才知道一點關于鳥兒的事情。尋常孩子用的是彈弓。
“沒有,”我回答,“我以前見過。不過都不夠近,總是它們先看見我。”
老太太笑起來:“是啊,它們非常機警。自從它們在這里出現以來,獵場管理員總是開槍射它們。它們是引進的,你知道嗎,不是土生土長的。”
“不是本地的?”我問著,勁兒也上來了。知道這種事的人一定有一套——即使她擅闖我的寶地。
“哦,不是的!”她回答,又笑起來。“我家里有些關于禽鳥的書,關于它們的一切問題書上都有。說起來,”她突然說,“我正要回家喝茶,吃些果醬小烘餅。你愿意一起來嗎?”
以前有人警告過我不要搭上陌生人,可是不知什么道理,我覺得這位老太太不是壞人。我說:“好的。”
“我是羅伯林·格拉斯哥太太,”她自我介紹,伸出白凈細致的手。
“邁克,”我笨拙地握握那只手。
我們隨即上路,老太太用令人意外的輕快步伐大步走。她談到大約十年前她丈夫從大學教授職務退休后如何和她一起遷居柏克郡。“他去年過世了,”她說,突然若有所思,“因此我現在是自己一個人,有用不完的時間四處走。”
不久我看到一幢磚砌小屋在逐漸西沉的陽光里發出粉紅色的光影。羅伯森·格拉斯哥太太打開大門,請我進去。我游目四顧,對著層層疊疊的書架子,正面鑲玻璃、擺放象牙、烏木和石刻雕像的框架,以及滿是化石的櫥柜,不禁暗自欣羨。那里還有長滿苔蘚和蕨類的玻璃培育箱和好幾盤釘住的蝴蝶標本。最好的是十只剝制的鳥兒包括一只稍稍蛀壞、裝了玻璃眼睛的鵰鶚,在它的棲息金屬橫條上歪在一邊。
“哇!”我只擠得出這么個字。
“你母親是不是要你在什么時間回家?”她一邊燒水泡茶一邊問。
我說謊:“沒有。”接著,我瞟了時鐘一眼,又說:“呃,也許五點鐘吧。”那么我會有將近一個小時,雖然還不夠我問遍屋子里的每一件東西。在大口喝茶和滿嘴果醬烘餅之間的空檔,我學到各式各樣的知識——如何沿公共小徑的卵石間尋覓餅海膽化石;或者根據睡鼠啃嚙榛子的咬痕,可以知道它是否就在附近。
那個鐘頭實在過得太快。羅伯森·格拉斯哥太太簡直是把我推出大門的。不過她送我出門時借給我兩大冊書,一冊全是美麗的鳥雀插圖,另一冊則是蝴蝶和其他昆蟲。我答應下個周末送還,如果她不介意我來串門兒的話。她微笑說,她盼望再見到我。
我交上了全世界最好的朋友。
歸還兩冊書時,她借了更多書給我。沒過多久,我幾乎是每個周末都去看她,對博物學的認識多了,身上迸發出這種氣息。在學校里,我有個“教授”的綽號,贏得同學們或多或少的敬意。甚至有個惡霸同學也拿了一只他發現的(更可能是他殺的)死秧雞請我鑒定。
那個夏天,我和我這朋友快活地度過了好些嫌短不嫌長的日子。我發現她會做天下最好的黃油松餅。我們結伴在熊林里尋幽探秘,愉快地嚼著松餅討論她借給我看的書。下午我們常留在她的小屋里,她會談她的丈夫,說他是多好的一個人。有一兩次,她似乎快哭出來了,便急忙離座再去泡一點茶。不過她回來時總是笑瞇瞇的。
時光流逝,我沒看出來她越來越贏弱、也沒以前那樣愛笑。相知太深,有時候會使你對熟人的身形面貌習焉不察,因為你知道自己是在跟對方的心靈而非形貌傾談。我當然想到她很寂寞;我可不知道她有病。
回到學校以后,我長得很快。我玩足球,也交到一個好朋友。不過我周末仍到那小磚屋串門子,而且那里總有新鮮松餅。
那天早晨我下樓到廚房去,桌上有個似曾相識的餅干罐子。我朝冰箱走過去時仔細看了它一眼。
母親用奇怪的溫柔眼神瞧著我。“兒啊,”她開了口,意態艱澀。從她的音調里,我什么都明白了。
她手擱在餅干罐子上。“克勞福先生今早帶了這些松餅來,”她停了一下,顯然覺得很難開口,“說是羅伯森·格拉斯哥太太留給你的。”
我凝望窗外,淚水刺痛我的眼睛。
“我很抱歉,邁克,她昨天去世了,”母親說,“她年紀大也病得很重,該是時候了。”
母親摟住我的肩膀:“她很寂寞,有你陪,她好開心。你很幸運,能做她那么要好的朋友。”
我默默地拿了罐子到我房間,把它放在床上,接著匆匆下樓,沖出前門,跑進樹林。
我漫無目標地徘徊了好一陣子,直到干了淚眼,恢復正常視感為止。那時是春天——離我在熊林里碰到那個老太太幾乎整整一年。我四下打量,突然意識到我現在所知的居然那么多。我知道在什么地方的長草里尋找蜂蘭;在廢置已久的馬槽里可以找到水蠅、豉甲和蜻蜒幼蟲。我也知道,我臥房里有一罐天下最香脆的松餅,我應該回去細嘗,連每粒碎屑也不放過。而我確實那樣做了。
慢慢地,老舊的圓罐子里塞滿了曬干的樹葉、化石和五顏六色的小石頭、一只死的鹿角甲蟲、一枚燧石箭頭及數不盡的其他零碎兒。這罐子我今天還留著。
我還有許多別的東西,很久以前在熊林里那次邂逅的遺贈。它是大自然親授的睿智,包括有形的和無形的;關于變化的和不變化的,還有這么個事實:盡管表面上看起來迥然不同的兩個人,卻可能建立起最寶貴最罕見的情緣——一段歷久不渝和收獲豐碩的友誼。
(海川摘自〔美〕《讀者文摘》中文版1995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