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成

張慶輝

這是一塊手掌般大小、略呈橢圓的玉石，質地溫潤縝密，淡綠含脂。整塊玉石未經琢磨，也不見任何鑿痕，卻光澤潔亮，形態雅致。在我搜集的奇石雅玩中，它不是最珍貴的，也沒有獨特的造型，卻最令我珍惜。每次盈握那一縷細致溫潤的靈魂，內心總是低回不已……

十年前，我在花蓮一家寶石藝品店，第一眼看見這塊淡綠玉石，就為它的天然形狀和典雅柔麗的色澤深深吸引，盈握之后，更為它溫潤脂滑的質地而不忍釋手，但標價頗高，經與老板再三洽談，也只能降到兩萬元。我盤算了一下，當時身上只有一萬七千元，回臺北的機票也尚未購買，便向老板坦誠說明尚欠五千元，問他能否割愛?

老板看準我鐘愛此玉，堅持不再降價。眼看成交已無望，正感失望并打算放棄之際，一位同在店內流覽的老者，走近我的身邊。他看來年近七旬，似乎已對我們的交談冷眼旁觀了一陣。老者向老板再次問明確實底價，我立刻感到一陣沮喪:難道這塊玉石就要被這位幸運的老者捷足先登?

心念間，老者轉身向我說:“我幫你補足五千元。”一面說，一面掏出五張千元大鈔。這突如其來的一幕，使我錯愕呆立，一時之間手足無措，不知如何面對。

“奇石寶玉，緣者居之。”老者似乎也覺得唐突，便微笑地解釋著，那笑意中，泛著一份誠摯。

“老先生雅意，實在愧不敢當。這不是小錢，況且我也不是非買不可，下次有機會來花蓮再買也是一樣。”我看老者氣質不俗，但萍水相逢，不能如此冒昧受饋，便立即表達謝意并予婉拒。

“我先說一個故事，聽完后你再決定要不要拒絕，”老者仍保持著微笑說，“有一位年輕人很喜歡一幅畫，但當時身上的錢和那幅畫的價格仍有一段差距，他不敢向老板殺價，只能一再徘徊，舍不得離去。那個老板好像已洞悉年輕人的窘境，便問他身上有多少錢，年輕人據實以告，老板沉思了一會兒，終于決定以那個數目賣給他。年輕人幾乎不敢相信，他興奮莫名地得到了那幅畫。離開店里的時候，老板對他說:“藝術品要給真正的喜愛者。”數十年來，那位老板的話和所做的決定，啟迪了年輕人的人生觀，而那位年輕人就是我。”

我知道，再推辭下去，我這份流俗之念反而會玷辱了這顆高貴的心靈。我滿懷感激地獲得了這塊美玉。

十年來，我不敢奢言自己的行為理念有什么崇高或完美的轉變，但對這個冷漠功利的世界，我有了溫馨的改觀。那位不愿留下姓名的老先生送給我的，絕非是那五張千元大鈔，而是遠遠超越了金錢價值的高貴情操。

(海穹摘自《講義》1995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