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 好
有一張臉常常會無端地浮到我的眼前來。這張臉很獨特,它毫無血色,蒼白得像是一張人造臉。臉型則是橫置的橢圓,橫橢圓上的那雙眼睛又小又驚慌,無論何時,總是偷偷瞥上一眼,就慌里慌張即刻收回,急切地看著自己的腳指頭,或者透過腰肢看自己的背。這張臉和這張臉上的一貫神情三十幾年前我是那么熟悉,熟悉得幾乎是鐫刻在腦海里,所以隨著年歲增長,閱歷加深,我是越來越常常記起她來,而且越來越心疼她,越來越替她惋惜,替她慨嘆。
那時她大概十二三歲吧,我則只有六七歲。我常常跟著外公到她父母開的小店去買東西。她的父母說她膽怯,不喜歡到學校去,所以常常呆在店里幫忙。
外公買完煙絲,常常要和阿端(她叫阿端)的父親海楠伯抽煙聊天的,我則正好可以和阿端玩。有時我們踢毽子,有時我們走跳棋,有時則什么也不玩,只是對面坐著,一人一塊桂花糖啪嗒啪嗒使勁嚼。
那天我系了一塊新買的棉質紅格頭巾,鮮艷而亮麗。阿端湊過來看,一副十分羨慕的神情。我看她很喜歡的樣子,就解下來讓她瞧。然后我和另一個到鋪里來的小孩子玩起沙包來。離開雜貨店的時候,我已玩得滿頭大汗。外公催我回家,我擦擦汗就跟外公走了。
第二天我自然想起我那漂亮的紅頭巾,我一路小跑著到雜貨店向阿端要。
阿端卻滿臉通紅地否認店里有我的紅頭巾。她的眼眶里甚至漸漸有眼淚跑出來。她那費勁的、勉強的、痛苦的神情使我大受震動,我對她頓生憐憫。我不再堅持要我的紅頭巾了。我默默地,有些惆悵地回家了。
幾天后我再到雜貨店去,店里已經沒有阿端那張橫橢圓的蒼白的臉。
她從此不到雜貨店來了。她甚至連家門都不再邁出一步。
我那時年紀雖小,卻隱隱覺得阿端的閉門不出和我的紅頭巾有些關系。我真想讓她知道這事不算什么。
有一天我終于走進她的家。她的家一樓幾乎全是空的,因為潮濕,也因為暗、只有灶間仍舊在使用。
我同正在灶間燒飯的阿端母親荷蓮嬸打過招呼,便踩著搖搖晃晃的樓梯上去找阿端。但我立刻看到一個身影從二樓中廳飛掠而過,消失在前房的門后。那身影肩上披的正是那條醒目的紅格頭巾。然后是阿端的父親海楠伯走到樓梯口來,有些口吃有些費勁地告訴我阿端不在家。我有些驚訝,但我想了想,還是轉身下了樓。
從那以后,我不再想著去找阿端了,因為我從此明白這個鎮上阿端最不愿見的就是我。但我心里一直盼著阿端不久就會丟開那件事,重新走出那地窖似的陰暗的家。
可是膽怯的阿端,老實的阿端卻始終磬石般頑固地閉門不出。她怕見任何人,整整二十年了,她沒有在鎮上露過面。而她那簡陋的家是那樣陰暗、潮濕,缺少陽光、空氣,甚至還缺少風。她的寂寞冷清孤獨可想而知。
直到二十年后,阿端才被迫走出家門。這時,阿端已經是個老姑娘了。她是那樣瘦小,憔悴,蒼白,不安。她甚至比二十年前還要矮小,還要單薄。她的同齡人都早已經結婚生子了。她們至少是健康強壯,生氣勃勃的勞動者。而可憐的阿端除了那條她一直珍藏著的紅頭巾和一副病弱的軀體,一無所長,一無所有。而且她的父母相繼去世,毫無生活能力的她連縮在家里都不可能了。
她終于由她那在外地工作的兄嫂做主,嫁給鄉下一個四十多歲的鰥夫了。
矮小的阿端,單薄的阿端,有些佝僂的阿端穿著藍幽幽的衣裳,挽著一個小包袱從她那陰暗的家里驚慌地走出時,強烈的陽光射在她的臉上,她頓時昏厥過去。
她那毫無血色的臉上、臂上極鮮明地漂浮著一條又一條蚯蚓似的青筋。
昏厥的阿端終于被她的哥哥抱到鰥夫的自行車后座上、被推到鄉下去了。
我不知道怯弱、敏感、自我封閉了二十年的阿端醒來時,面對陌生的鰥夫、陌生的家,會不會再度昏厥過去?
我是越來越無法忘卻她的故事。我常常想,一個人終其一生,大概沒有不犯錯誤的。當我們犯下錯誤時,我們最應該避免的,是被這個錯誤打倒,被這個錯誤壓垮。因為當我們被這個錯誤死死纏住而不能自拔時,我們其實已經又犯了一個錯誤,這個錯誤,很可能更大、更致命。
(潘勵、唐璉摘自1995年8月4日《揚子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