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俗之辨與文藝家的責任

雅與俗是中國傳統審美文化理論中的一對重要范疇，分別概括不同性質、不同層次的審美文化類型。雅是高雅，指一種高層次的審美文化，講究文飾技巧，較為精雕細刻，非有一定的文化藝術修養，難以成趣，反映著社會上層的審美要求和情趣。俗是通俗，指一種低層次或基礎層次上的審美文化，自然樸素，平易淺顯，文化程度低、甚至無文化教養的人也可以接受，反映著普通社會大眾的審美要求和情趣。當然，作這種區分是理論上的，在實際上，二者并沒有一種涇渭分明的界限，也沒有十分嚴格的劃分標準。

在歷史上，雅與俗的對立，反映了貴族統治階級和封建士大夫對平民大眾的歧視，具有階級對立的意義。雅是符合“禮義”，有利于鞏固等級秩序，因而是“正”；俗是放蕩無拘，有傷風化，因而是“淫”。在音樂批評上，孔子“放鄭聲，遠侵人。鄭聲淫，佞人殆”（《論語·衛靈公》），“惡鄭聲之亂雅樂也”（《論語·陽貨》），正是此義。為什么說鄭聲淫呢？因為鄭聲不僅來自民間，且不加掩飾地表達男女之間的追慕之情。揚雄論樂云：“中正則雅，多哇則鄭。”（《法言·吾子》）李軌注曰：“中正者，宮商溫雅也，多哇者，淫聲繁越也。”“鄭聲”是怎樣一種音樂，早已失傳，作為歌詞的“鄭詩”，又經過孔夫子的刪改，也已無法評判是淫還是不淫。但孔夫子及儒者對俗樂、對平民文藝抱著貴族式態度，我們也不必為圣賢諱。而且這種歷史偏見影響達二千多年。與雅俗密切相關的是古今。儒家有復古傾向，樂則崇尚“先王之樂”，詩則以《詩經》為標準。宋明理學家看不起唐詩，也是認為它專供玩好，不起道德教訓作用，不像古詩那樣符合禮義。朱熹認為作詩“亦須先識得透古今體制，雅俗向背”，“近世詩人，正緣不曾得此關，而規規于近局，故其所就，皆不滿人意，無足深論”（《答鞏仲至》）。因此古則雅則正，而今則俗則淫。在中國的文藝批評中，“古雅”、“雅致”是褒詞，而“媚俗”、“甜俗”、“聾俗”等等統統是貶詞。評論人時用“儒雅”與“村俗”來區分高下，這種區分同“君子”與“小人”的區分有些相近，只是前者側重于文化教養，而后者側重于道德修養。總之，正統的文藝觀點對于通俗文藝如小說、戲曲、民歌等，對于文藝的通俗性如語言上的白話、口語，趣味上的大眾化等，都是歧視的，正如鄭振鐸所說：“于小說則卑之以為不足道，于書寫性靈的小詩，則可持排斥的態度，于曲本則以為小道不足登大雅之堂。所以《四庫總目》不錄《西廂》、《還魂記》諸曲本，亦不列小說一門。”（《新文學觀的建設》）這些的確反映了貴族統治者和封建士大夫的階級偏見，但卻不能因此而說凡是貴族統治者和封建士大夫都鄙視通俗文藝和文藝的通俗性。事實上，有很多貴族統治者與封建士大夫以及屬于統治階級的藝術家，早已認識到雅與俗的密切聯系，注意從民間文藝、通俗文藝汲取營養，甚至派專人采集民歌、民謠，經過加工、潤色，讓其登上大雅之堂。比如《國風》、《樂府》，都是來自民間，又是民間文藝的升華。并且在歷史上真正為通俗文藝正名者，都不是勞動人民，而是統治階級中的人物，如明代中葉之后的李贄、袁宏道、馮夢龍乃至復古主義者中的李夢陽、何景明、李開先等，近代的梁啟超、王國維以及五四白話文運動的鼓吹者們。他們或是封建士大夫，或是資產階級知識分子。他們之所以肯定通俗文藝，提高通俗文藝的地位，其理由不僅僅是因為它“俗”——淺顯易懂，能為占人口絕大多數的普通人民所易于接受，更重要的理由是通俗文藝具有審美屬性，能產生美感力量。俗文藝的作者不為名不為利，只為抒寫性靈，因而情真意切。王國維在評論元曲時說：元曲的作者“非有藏之名山，傳之其人之意”，不怕被視為“拙劣”，不怕被罵成“卑陋”，不回避矛盾，不粉飾太平，“彼但寫其胸中之感想，與時代之情狀，而真摯之理，與俊杰之氣，時流露于其間”，豈不比那些以文學沽名釣譽的人高尚得多嗎（見《宋元戲曲考》）！馮夢龍說，今之世，“但有假詩文，無假山歌，則山歌不與詩人爭，故不屑假”（《序山歌》）。李開先說：“語意則直出肺肝，不加雕刻，俱男女相與之情，雖君臣朋友，亦多有托此者，以其情尤足感人也。故風出謠口，真詩只在民間”（《市井艷詞序》）。袁宏道說：“且夫天下之物，孤行則必不可無，必不可無，雖欲廢焉而不可能。雷同則可以不有，可以不有，則雖欲存焉而不能。故吾謂今之詩不傳矣！其萬一傳者，或閭閻婦人孺子所唱《擘破玉》、《打草竿》（皆為當時民歌）之類，猶是無聞無識真人所作，故多真聲”（《敘小修詩》）。他們都不是為俗而俗，而是因為俗中流露出真情性，有個性，足以感動人。

以上的歷史借鑒，可以印證和引發以下我的幾點看法：

第一，雅與俗既是區別的，又是密切聯系的，二者是一種辯證統一關系。歷史上，把雅與俗根本對立起來，并且以雅否定俗，這是等級制度和階級對立社會的產物，是貴族式的偏見。在消滅了等級制度和階級對立的社會中仍然堅持這一歷史偏見，顯然是陳腐的。但我要強調指出，目前，對于文藝最有害的傾向不是以雅否定俗，而是以俗否定雅。以俗否定雅，同樣是一種偏見，一種狹隘的文化藝術眼光，極不利于審美文化的健康發展和提高。

第二，雅與俗的等級歧視和階級對立的含義，是一定社會制度（階級社會）下的產物，這是社會賦予的，并不是本質關系。雅與俗的本質關系是文化藝術的、審美的，是精與粗、技巧與素樸的關系。文化藝術發展史的總趨勢是從粗俗到精致，從依賴于自然的恩賜到講求技巧的運用和創造。人的審美情趣，也是從粗陋、簡單到精細、多樣的發展過程。

第三，雅與俗還存在一種普及與提高的關系。用毛澤東的話說，在普及的基礎上提高，在提高指導下的普及。像時下的某些流行歌曲、相聲以及耍貧嘴的小品，一味追求俗，迎合一種低級趣味，放棄雅的目標，實在是藝術審美的一種墮落！傳統的文藝批評常常提出“脫俗”的要求，正是要求藝術審美要超越感官之樂和情感隨意發泄的初級階段而達到高尚自由的精神境界。

第四，雅可以訓為美，還可以訓為有典有則。藝術要起到審美教育作用，必須要有雅的目標，受雅的制約。古訓“發乎情性而止乎禮義”，是有普遍意義的。關鍵是“發”與“止”掌握在一種什么樣的分寸上才恰到好處，只“發”而不“止”，只俗而不雅，會把人們的審美趣味引向邪路。藝術家、教育家和一切文化工作者，不應該忘記這一嚴肅的社會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