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審美文化”問題與我們的現實生存活動相聯系的性質,決定了它必然超出單純審美經驗范圍而直接關涉當代文化的全部現實。以一種文化批評/建設意識來審慎把握其中的問題——這是一種較之美學研究本身更具有價值特性的理論活動。
當代審美文化研究必須注意一點:在一個高度技術化的文化時代,技術現象及其趨向已經構成人的生存的基本文化語境;要想在技術的總體語境中守護人類審美的合法性,就必須對技術與當代藝術活動的關系狀況作適度的辨析,以便真正指向一種新型的文化批評活動。正因為這樣,當代藝術中的“技術本體化”現象及趨向,便成為介入當代文化的總體批評活動的一個必要話題。
技術本體化“技術本體化”主要指:當代藝術活動(生產/消費)中的技術力量作為一種直接駕馭藝術審美價值的敘事元素,已不再是游離于藝術活動之外的無關藝術本體的工具性存在;技術手段、材料和方式等直接產生了一種與經典藝術話語有別的話語規則。前者意味著必須將技術力量視為全部藝術價值的構成、藝術的美學本性。如同電影敘事必須依靠攝影機的推、拉、搖、移,作為特定“在場”的攝影技術的運作——無論是選擇拍攝角度、設計照明還是后期剪輯,這一切在“電影藝術”與“電影技術”之間構成了內在性關系。后者表明,由于當代藝術生產/消費(制作、傳播、銷售、欲望、需要、接受)直接與技術相關聯,因此,決定藝術敘事效果的往往是一種技術性方式或就是技術本身。
今天,技術正“以自然科學為根基,將所有的事物都吸引到自己的勢力范圍中,并不斷地加以改進和變化,而成為一切生活的統治者,其結果是使所有到目前為止的權威都走向了滅亡”(雅斯貝爾斯:《何謂陶冶》)。同時,當代大眾傳播活動不斷助長技術力量向藝術活動的本體滲透,它與當代生活及藝術的關系,正是確立在一種以技術為中介的“影響(制約)——接受(認同)”運作之中;藝術充分利用了大眾傳播的技術效力,在光、聲、色、形等結構因素的組合或分解、轉換或改制中展開敘事活動。另外,大眾對各種“影像”的迷戀,則造成了一種現代迷信:影視明星、歌星、豪華的居室、名牌服飾等無一不是技術的產物;它的泛濫既刺激了個人感官欲望的急劇膨脹,也將技術本身迅速引入到人的集體無意識深層。
重寫藝術概念通過技術的“復制”、“制作”置換經典藝術的純粹個體手工藝“創造”概念,這是當代藝術在“技術本體化”過程中發生的無可更改的事實,也是審美文化領域的革命性后果。
一、“技術本體化”對于個體力量和存在的價值削平,在新的文化維度上,使個人的“創造”之于藝術活動的話語權,被技術發明、運用中的“復制”、“制作”的廣泛性和巨大潛力所消解;藝術“創造”的中心模式在個體性及其自律性、自主性瓦解的同時,已然失去那建立在19世紀浪漫理想和個性自覺基礎上的神圣庇護所。這明顯地反映在以技術為先導的大眾傳播藝術(如電視節目)中:一方面,藝術活動更多地依賴大眾傳播技術的共時性編碼功能,演示日常生活過程及其文化變遷景觀;另一方面,大眾傳播憑借自身的技術優勢,使以往一次性的藝術創造變為由可復制的視聽“影像”所保留的多次性消費行為。這樣,經典藝術中的“作者”、“讀者”界限消失,因“技術本體化”而“復制”、“制作”的影像實現了它對藝術中個體性力量的消解——我們已不見其“個人”風格:當代藝術中的真正主體不再是個別的藝術家或讀者,在一定程度上乃是技術規則的運作本身。
二、隨著“技術本體化”的蔓衍,藝術活動的深度歷史價值逐漸為一種由技術力量所驅使的展示性/表演性所取代。如1992年7月12日,西班牙著名歌唱家多明戈和馬爾菲塔諾在圣安杰諾城堡的露臺上演出普契尼的歌劇《托斯卡》時,27部攝像機同時進行了全視角拍攝,利用衛星向全世界107個國家的15億觀眾實況轉播。它表明藝術家、藝術活動要在今天繼續發揮認識作用,就必須利用技術的廣泛性向大眾敞開門戶。以技術為先導的藝術傳達方式,在某種程度上已經成為“創造”過程,它在藝術活動的整體結構中對藝術家和大眾的制約,成為“技術本體化”現象重寫藝術概念的又一層內容。
三、當代藝術活動與大眾生活間正逐漸形成一種復雜的“對話”,它所產生的是藝術與大眾、藝術活動與大眾生活的共時性平面切換。而藝術中的“技術本體化”傾向,一方面推動這一“對話”走向更普遍的層面,另一方面加劇著“技術本體化”對于藝術概念的重寫趨勢。它推動藝術家在技術力量的支持下,同大眾進行最廣泛的溝通,進而擴大了藝術的內在張力。如法國人阿爾曼(Arman)1982年制作的大型作品《長期停放》(LoDg-termparKing)中,采用特定技術在一個巨型水泥塔中嵌入60輛汽車車體,與大眾交流他對當代文明的觀念:盡管當代生活中存在致命的威脅,但生活本身依舊可能在技術中獲救。
“技術本體化”的魔咒“技術本體化”帶來它在藝術活動中新的、基本的同時又是魔咒般有力的話語權。它首先表現在將日常生活話語引入藝術話語,使其向日常生活話語靠近。技術材料、手段、方式的運作,在其“本體化”過程中,產生了一種溝通和重組藝術話語與日常生活話語的奇異力量。經典藝術傳統的神秘性和自設的獨創法則已被精密化、科學化、技術化和程序化;藝術家在不斷退隱中放縱著對技術魔法的迷戀,拋棄了升華、凈化生活的浪漫幻想,并將自身逐步納入生活的“此在”之中。這就不難看出,“技術本體化”以一種新的語言霸權,既展現了經典藝術體系的分裂,也導致了藝術活動與當代社會總體過程的同一趨勢。
“技術本體化”使當代藝術活動在“消費文化”中瓦解了主流文化的中心話語權。首先,“技術本體化”使藝術活動作為一種消費文化成為現實,人們通過報刊、畫冊可以看到以前只有美術館里才有的雕塑、繪畫,從電視、廣播、鐳射影碟、錄像帶中欣賞動人的旋律、蹁躚的舞姿、精采的情節。其次,“技術本體化”以“消費文化”的大眾性、流行性、享樂主義欲望膨脹等來消解主流文化對于社會生活、政治事件、文化心理的意識形態主導性,顛覆主流文化的中心話語權,直至將其逼入“解中心化”的尷尬境地,喪失文化制轄力;而技術力量則插入當代藝術活動與主流文化相疏離的空隙地帶,以“本體化”身份奪占主導地位。
“技術本體化”話語權的又一個表現,則是感性時代所特有的“狂歡”慶典。這是一種使人在當下體驗中達到迷狂的力量:諸如電子合成、聲光變幻控制、多元構成方式等在藝術制作過程中所具有的絕對刺激作用,以及它的直觀性、豐富性、強制性,這激發人對生活的當下感(即時性體驗要求),生活的“此在”型態與直接獲取可能性壓倒了人對生活的持久的理想信念。這樣,當代藝術活動在不斷制作滿足大眾欲望的藝術“產品”時,所激起的是人的當下滿足感而非長久體驗與深思熟慮,是對變幻的技術“影像”的迷戀而非藝術審美的價值領悟。技術力量成為一根挑逗藝術活動的魔杖,成為激情“狂歡”的冷酷主宰。
然而,這種激情“狂歡”只能是一種激情耗散。當下的滿足和安慰并不能成為永恒的回味和內省,它只是在復制、制作中完成了一次對當代生活的技術組合,并啟動下一次“狂歡”的序幕。
“技術本體化”與審美文化研究策略當代審美文化研究的主旨,應該是建立起一套能夠介入藝術的文化批評機制,進而擴展到對整個審美文化系統的必要的理論引導,真正走向新型的文化批評。對于“技術本體化”做任何簡單的否定或肯定、敵意的漠視或片面的夸張都不足以將問題的實質引入到理論探討之中;由于“技術本體化”問題的確產生了當代藝術(乃至整個審美文化領域)的種種分裂,那么它更應成為一個理論的關注點。
“技術本體化”過程已經在消解著經典藝術在當代文化語境中的延伸能力,使之產生了歷史性中斷或“合法性危機”。就當代藝術活動中的“技術本體化”與審美文化研究的關系而言,應當充分注意到:如何從“重寫藝術概念”方面闡釋“技術本體化”的效度問題;如何理解“技術本體化”自身話語權的合法性;只有從經典藝術話語與當代藝術話語間無法縫合的裂隙中,將傳統藝術與當代藝術的區分作為一種功能性的區分,對“技術本體化”與當代藝術活動關系不做全部否定性判斷,才能對“技術本體化”的效度、話語權的合法性問題有一種立足于現實的把握,進而對當代審美文化現象有深刻理解。
“技術本體化”現象及其趨向多方面瓦解了主流文化的意識形態中心話語權,這雖然在某種程度上帶來了藝術的“技術主義”傾向及消極性和文化虛無性,但又為審美文化研究趨近于文化批評提供了某種可能性:正是在中心話語權暫時“空白”之處,在技術力量引導當代藝術多元分化的過程中,我們可以借助“技術本體化”趨向而主動介入藝術活動的多元語境,形成對于各種藝術問題、乃至整個文化問題的干預力量。一方面,我們有必要適應新的藝術話語轉型,在廣泛而普遍的技術力量及其現實規范中把握當代審美文化中的藝術演進。另一方面,我們也并不放棄歷史主義立場和人文關懷精神,而是應該有足夠的理論介入能力,主動關注當代藝術中的“技術本體化”問題,這會更強化審美文化研究本身在藝術失去聚合力之后的理論權威性,成為主流文化意識形態中心話語權被消解后的一種新的崛起力量——當然,這不是文化抑制的權威力量,而是開放的、綜合的引導性話語權,它應指向歷史主義意識與現實主義功能的統一,在無序中重建新的秩序,在價值失落中重揚人道主義的大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