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藝術商品化在中國藝術史上的發生
據《宋書·志一·樂》記載:“周衰,……有韓娥者,東之齊,至雍門,匱糧,乃鬻哥(歌)假食,既而去。……過逆旅,逆旅人辱之,韓娥因曼聲哀哭,一里老幼,悲愁垂涕相對,三日不食。遽而追之,韓娥還,復為曼聲長哥(歌),一里老幼,喜躍舞,不能自禁,忘向之悲也。乃厚賂遣之。”此事發生在春秋戰國時代,大約是關于藝術商品化發生時代的最早記載。
韓娥鬻歌,可能是偶而為之的。但到了漢代,這種現象就比較普遍了。司馬遷在《史記》專談商貿的《貨殖列傳》里記述:“今夫趙女鄭姬,設形容,揳鳴琴,榆長袂,躡利屣,目挑心招,出不遠千里,不擇老少者,奔富厚也。”此時民間少女“不遠千里”出門賣藝,已經是自覺的、經常性的了。
與物質生產中的商品一樣,藝術生產中的商品,也是一個歷史范疇,它是在一定的經濟條件下產生的。世界歷史上第二次產業大革命,即手工業從農業中分離出來的大革命,最早就發生在我國公元前一千多年的商周時代。商代已有冶鑄業、陶器業、釀酒業等等。商亡后,周王分給魯國、衛國的“殷民六族”、“殷民七族”中,就有很多各行業的手工業者。西周的國都中已有市場,平民交易以物物交換為主,貴族則以貨幣(貝)為流通手段。到韓娥鬻歌的時代,這樣的商品經濟已有四、五百年的歷史了。在這種歷史條件下,人們萌發將藝術當作商品出賣的觀念,民間一些擅長樂舞的人依靠藝術來換取必需的生活資料,是十分自然的事。
但這不等于說,在商品經濟的歷史條件下,藝術必然會成為商品。商品經濟只是為藝術商品化提供了可能性。藝術最終是否會成為商品,取決于藝術生產的物質基礎。
恩格斯有句名言:“人們首先必須吃、喝、住、穿,然后才能從事政治、科學、藝術、宗教等等。”此外藝術生產還必須有藝術產品物化過程中所需的物質資料。這些就是藝術生產的物質基礎。在藝術生產中,生產的純精神性和生產的物質基礎的矛盾是始終存在的。當這一矛盾可以在藝術生產之外解決時,藝術就不會成為商品;反之,當這一矛盾只能由藝術生產自身來解決時,藝術商品化就不可避免地或遲或早要發生。因為只有將藝術當作商品出賣,才能換取藝術生產所必需的物質資料(藝術家的生活資料和藝術生產的生產資料)。而在私有制條件下,絕大部分財富都歸于占有了生產資料的剝削階級。被剝奪了除維持自己生存之外的所有勞動成果的勞動群眾,自然也被剝奪了藝術生產的必需條件,因而他們的藝術只能長期處于娛神和自娛、互娛的原始狀態。但商品經濟為他們發展自己的藝術提供了機會,那就是以賣藝的方法來維持和提高藝術的生產和再生產。于是由于天賦而在民間藝術的長期實踐中掌握了一技之長的優秀分子,終于邁開了藝術商品化的第一步。
二、藝術商品化在中國藝術史上的意義
從藝術商品化在中國藝術史上的發生和發展,不難看出,在私有制的歷史條件下,民間藝術以賣藝的方式獲得了藝術生產所必需的物質資料。雖然是相當有限的,但畢竟維持并推動了藝術的生存和發展。因此民間藝術是在藝術商品化的哺育下成長的,藝術商品化曾是民間藝術的搖籃。不僅如此,如果我們聯系到統治階級對藝術的占有和壟斷,其意義就更加不可小覷了。
首先,值得我們注意的是,民間藝術的商品化和統治階級對藝術的壟斷最早都發生在樂舞這類表演藝術上。后者早在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家天下”的夏王朝即已開始,宮中養有大批樂舞奴隸,據傳桀有女樂三萬。商紂更是縱情于此,曾“大冣(聚)樂戲于沙丘。”之所以如此,是因為這類藝術是以人體為媒介,產品就在人身上。對于民間藝術來說,這類藝術的生產過程最便捷,所需物質資料也最簡略,民間藝術既然缺乏資金投入,商品化最早從這里尋找起點也就最自然不過的了。而對于統治階級來說,這類藝術是人與人直接面對面的“服務”,產品既在人身上,自然也就免不了色相的觀賞,從而這種“服務”便被他們視為“聲色之娛”,統治階級當然沒有理由不首先去占有它。當然,對樂舞的占有不同于后來他們對詩文這類藝術的占有,后者是親自從事,并且是他們“學而優則仕”的工具,前者則是通過蓄養優伶來實現的,從人身占有(優伶可以贈送也可以買賣)達到藝術占有。
這一事實,只要翻一下有關史書,觸目皆是。夏、商養有大批樂舞奴隸已如前述,周王朝則專設樂舞機構,由大司樂掌管。秦、漢兩代也都有樂府,設樂府令丞專職管理。漢武帝時,不僅宮廷,連達官貴人的家中也蓄舞姬,作俳優。至兩晉南北朝,此風更甚。如東晉的鎮西將軍謝安,隱居東山未做官時,居然也家蓄聲伎,每游賞,必攜妓以從。至于在職的朝廷顯宦,更是“多蓄家妓,被以錦繡,習以歌舞,逸樂至于無等”。像南朝劉宋大臣杜驥,“家累千金,女妓數十人,絲竹晝夜不絕”。降至隋唐,宮廷先后制七部樂、九部樂、十部樂,設教坊,蓄養大批優伶,更是日日琴瑟,夜夜歌舞,豪奢無度。
統治階級之所以能夠如此,不用說,正是由于他們占有了生產資料從而占有了絕大部分財富的緣故。他們既然可以在藝術生產之外獲得藝術生產所必需的物質資料,被他們所占有的藝術自然不必也永遠不會當作商品出賣的。
藝術商品化,長期以來被視為對圣潔的藝術的褻瀆。但我們認真考察一下藝術史,就不難知道,那種從來沒有被金錢污染的藝術,在私有制社會里,卻正是屬于統治階級的。的確,統治階級的藝術沒有銅臭味,但它卻建筑在從勞動群眾那里掠奪來的勞動成果之上,每個細胞都充滿了血汗。
一方面是統治階級對藝術的占有和壟斷,一方面是民間的藝術商品化,其根源均在于生產資料的私人占有,在于私有制下的生產關系。這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
藝術商品化既維持和發展了民間藝術,同時也就意味著打破了統治階級對藝術的壟斷。藝術以商品的形式與廣大群眾見了面,再也不是深宮后院、高門宅第的一枝獨秀。因此我們完全有理由斷言,在中國藝術史上,藝術商品化曾是廣大勞動群眾向統治階級奪回藝術的一場斗爭,當然這是一場相當艱難而復雜的斗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