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方法論是指兩方面:一是關于認識世界、改造世界的根本方法的學說;一是在某一門學科上所采用的研究方式和方法的綜合。本文只就后一方面即對當前美學與文藝學研究中某些方法論問題提一點看法。
之所以引發我對這一問題進行思考,是基于這樣的事實:近年來不少學者都哀嘆理論研究的學術討論中彼此“對話”(實際上就是交流思想)難,以致于出現所謂“失語”現象(就是彼此無法交流或干脆沒有興趣交流);還有不少學者對目前學術研究中被當代西方理論所主導的所謂“文化霸權主義”或“后殖民現象”產生危機感,并指出這種后殖民主義文化傾向不僅表現在經濟文化領域中,甚至連語言系統也不能幸免。
在具體討論方法論問題前,我認為還有一點應當澄清。人們之所以擔心中國的未來會被殖民化,是由于對現代化(或當代化)與西方化兩者沒有分清?,F代化并不就等于西方化。西方高科技的迅速發展的確是新生產力和世界未來發展趨勢的代表,在這方面也的確表明了中國未來現代化進程的方向。但中國必將走向現代化并不意味著必然西方化。歷史的事實完全可以證明這一點,西方人在不斷走向文明的進程中學會了中國的四大發明,但也并沒有中國化。那么學術界出現的現象,是否應該從我們自己的研究方法和治學態度上找原因呢?這些現象在多大程度上是我們自己造成的?
先說“話語的失落”或“失語癥”現象。語言是人類相互溝通的工具,在人類形成的過程中它起了相當重要的作用。在現代化高速發展的今天,老百姓不斷創造性地發明出一些新概念、新范疇、新語法來豐富自己的語言。正因為如此,才有些人說如今我們處在一個“語言爆炸”的時代。而在“語言爆炸”的今天,最善于駕馭語言的人文知識分子突然出現了“失語癥”,突然感到彼此間交流困難、無法溝通?專門運用語言從事研究工作的人卻感到“話語”的失落,這就值得思索了。造成學者之間交流或對話困難的一個重要原因是二者所使用的不是一個語言系統,即在討論同一個問題時,彼此所使用的概念、范疇、論據、佐證完全不同。這就引出了今天理論研究方法上的一個問題,即如何對待或借鑒西方當代學術思想成果的態度問題。
造成今天研究中所謂“話語的失落”現象的一個原因,是一些學者在闡述自己的觀點時過多地搬用西方當代學者的新概念、新范疇,因而使大多數讀者不懂其意、造成誤解(現在的新詞是“誤讀”)。如果是專門從事西方文化研究,所研究的對象或對話的另一方是西方文化藝術和學者,那么在研究中使用西方的概念、范疇無可非議,因為這有利于他人理解。但如果是研究中國的文化藝術現象,我以為還是應該盡量用中國的語言、中國的例證、中國的經典寓言來說明中國的現象。相反,一味套用西方當代思想家的東西來作佐證,反而容易使人陷入更大的迷魂陣。本來現實中紛紜復雜的文化、藝術現象需要理論家來理清頭緒,然而理論家用來梳理這團亂麻的工具卻是同中國人的思維方式、傳統概念、范疇乃至同中國當代的文化現象中的語言不同軌的另一套概念、范疇、語言系統,這不僅很難完全準確地概括問題,而且最大的缺陷是讓讀者還沒有進入問題的本質,先陷入了這一套費解的概念范疇中,想要弄清作者所表達的意思,先要“破譯“他所使用的一套語言“密碼”,等于人為地在言與意之間又增加了一道屏障。且不說西方當代思想家們所使用的這一套概念、范疇是否能夠清楚明了地說明中國文化背景中的各種現象,就是其本身是否真正具有權威性也另當別論。其實不少概念只是某位思想家在討論某一問題時所使用的,其內涵和外延都有特定的意義,即使是西方學者在使用它們時也還需要進行一番詮釋、界定,而我們卻拿過來不作任何說明、解釋就堂而皇之地用了起來。比如“話語”(discorse)這一概念,是福柯在對索緒爾把語言分成(給予個人交往以意義的任何特定的語言體系及其規則標準的)語言和(利用這個語言體系的行為)言語二元論進行批判時提出的一個概念。它指的是除上述二者外語言形成中的第三個要素。因為“話語”雖由符號組成,但它們的功能要多于用符號去指物,所以它不能歸結為語言或言語。由此可見,“話語”這一概念有特殊含義,它的形成是建立在對結構主義的”本文”理論的批判之上的。福柯為了批判結構主義以孤立、靜止的方法來研究語言系統和本文的作法,引入“話語”的概念,它具體指的是構成一個完整單位的語段,一般來說指的是單個說話者傳遞信息的一個連續語段。但是自從“話語”這一概念被我國學者借用后,不僅其內涵發生了變化,而且每個使用這一概念的人所指之意也不盡相同,也從來沒有人對在什么意義上使用這一概念進行定義或說明,致使人們在讀到“話語”這一概念時,總要費一番愁解,需結合文章上下文才能理解其意。又如“消解”或“解構”(to undo或deconstruct)這一范疇,是德里達在對結構主義本質進行批判時所使用的。他認為經典結構主義所試圖使用的二元論對立法是在可接受與不可接受間建立明確的界線,而通過“消解”或“解構”,對立的態勢可以部分地得到削弱;或者在分解本文意義時,對立的二項在一定程度上互相削弱對方的力量。所以“消解”或“解構”不是要證明某種意義的不可能,而是要解開或析出意義的力量。而目前理論研究中使用這一概念時,也面目全非,學者之間在對其意的理解上也不統一。所以我覺得與其讓讀者借助字典(它永遠也跟不上新詞匯涌現的速度)來閱讀或花力氣來猜測詞義然后再去理解內容,不如我們在表達時就用清楚明了語言來說明自己的觀點。既然能用西方最新的語言來說話,那么用自己和讀者都熟悉的母語來表達不是更容易作到嗎?難道我們就不能在本民族的語言中找到一個更為貼切的概念、范疇來替代“話語”和“消解”嗎?如果實在找不到,那怕你造一個(就像福柯那樣),不也是對民族語言的推進嗎?學者們在分析后殖民主義或文化霸權主義時大多認為,經濟落后的自卑情結造成了文化自卑情結的形成,文化自卑則是上述兩種現象的溫床。經濟自卑的確可能造成文化自卑,但我們不能連語言都自卑吧。如果我們連這一點自信都沒有,在批判后殖民現象時,使用的卻仍是后殖民的語言,那么我們就真的有可能被重新殖民化了。我們應該借鑒西方的物質文明成果,甚至學習他們先進的精神成果,但不應該用西方人的思維方式去思考問題、分析世界,用西方人的語言來表達中國人的思想。
第二是治學方法的問題。拋開其它原因不說,有一種心態的存在是人們無法否定的:這就是為了出“新”。“著書立說”和“語不驚人死不休”是中國歷代文人所追求兩種境界。今天左右著知識分子、尤其是青年學者的仍然是這兩種傳統觀念。著書立說,談何容易。一篇文章或一本著作寫出來能夠有幾處閃光的地方就已經相當不錯了。所以,想一鳴驚人就必須標新立異,而這么作的捷徑便是利用西方的最新成果。所以說我們今天擔心的后殖民現象很大程度上是自己造成的。因為要出新,所以言必引西方。結果,鮮明的論點被淹沒在不熟悉、令人費解的概念范疇系統乃至例證之中了。別忘記,中國古人在贊賞“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同時,還要求詩文能夠言簡意賅,一氣呵成。否則再美的語言最終也會成為一種“語言累贅”。所以,文章理論水平的高低并不在于它是否晦澀難懂,而根本地在于它是否具有科學性和說服力。因而,文章的內容與形式、意與言之間的關系必須正確把握,重形式而輕內容,言詞華麗而意義單薄則是將本末倒置了。而過于追求“語不驚人死不休”則往往會使本來精彩的論點被掩蓋了。如果用巧與拙來形容的話,做文章的最高境界應該是“大巧若拙”。用通曉流暢的語言,用典型的事例說出道理,做文章不是要告訴讀者某某人說了些什么,而是要讓讀者明白你想說些什么。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從更高、更廣的意義上講,人文知識分子義不容辭的責任是塑造民族精神,對大眾乃至權力機構進行人文導向,而如果他們連你說的話都聽不懂,連你做的文章都看不明白,所謂進行人文導向不是一句空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