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現代文化在中國興起的原因是多方面的。這些年來,有關西方后現代主義哲學、美學、文化理論和文學藝術方面的重要作品紛紛迻譯到中國來,得到廣泛流傳。例如,德里達、羅朗·巴爾特等人的解構主義哲學、美學,福柯的后結構主義心理學,克里斯蒂娃的女權主義文學批評,巴赫金等人的“復調”理論,納波科夫、享利·米勒、諾曼·梅勒、博爾赫斯、馬爾克斯、米蘭·昆德拉等人的后現代主義文學作品,勞生柏的波普藝術,甚至于像麥當娜這樣的后現代搖滾歌星、影星、裸星的讀物也都涌入了中國。
外來因素的影響固然不容忽視,但更重要的是,改革開放的中國社會自身為這種文化的生長提供了土壤。為什么恰好從80年代中期起,中國開始大量地接受后現代文化,并且產生了我們自己的后現代文化產品?我認為,主要原因就是從80年代中期開始,我國改革的重心由鄉村轉到了城市,進而導致由前工業化、前現代化向工業化、現代化的社會轉型和文化轉型。后現代文化即是這種轉型時期的產物。84、85年,黨和政府作出了一系列重大的決議,在全國大中城市進行建立有計劃的社會主義商品經濟的試點,推進城市的各項改革,比如,以企業承包責任制為主的經濟改革,以及與經濟體制改革相關的政治體制、科技體制、教育體制和文化體制等全方位的改革。改革使我國的政治、經濟、社會、文化生活以及人民群眾的生活方式、社會心態、思維觀念、價值取向都發生了重大變化,這些變化正是后現代文化在中國興起的根本原因。具體說來,又可分為兩類。第一類原因可統稱為改革開放過程中出現的“混亂和無序”,其主要表現是:
①社會心理的畸變。我國的改革一開始就呈現出無經驗、無規范、摸著石頭過河的特點,由此引發出一系列不正常的現象,如“造導彈的不如賣茶蛋的”,“拿手術刀的不如拿剃頭刀的”,“教授教授,越教越瘦”,“知識越多越貧窮”等等。類似的現象反映在文化領域便是反文化的后現代傾向的出現。
②科學理性的缺乏。中國是一個缺乏科技理性和工具理性傳統的國度,尊重科學、尊重技術、尊重知識、尊重人才等觀念向來在老百姓的意識中就比較淡薄。80年代中期,改革大潮席卷全國大中城市,社會上掀起了一股全民經商熱,金錢幾乎成了衡量一切價值的尺度。在這樣的形勢下,長期習慣于在計劃體制下從事科學研究、技術發明和文化創造的知識分子一時無法調整自己的心態,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他們的勞動成果得不到社會承認,有一種失落感和被淘汰感。因而,盡管他們對種種揶揄文明、褻瀆神圣的行為也深感憤怒,但大都也只采取一種沉默的態度。
③由對極“左”路線的意識形態的否定發展到對一切意識形態和價值承諾的不信任。在日益滋生的拜金主義、享樂主義的沖擊下甚至連人道主義、集體主義、真善美的理想等也一古腦兒地加以調侃和嘲弄。這樣,那種以蔑視權威、揶揄精神價值、消解意識形態觀念為能事的后現代文化在中國的興起就可想而知了。
④思想、精神的日益平庸化。盡管我們已有少數人達到了相當富裕的程度,但大多數人仍然在為生計問題奔忙、操勞。對于他們來說,“過好日子”是唯一的追求和現實,而社會責任、終極關懷、烏托邦信仰、遠大理想、超驗價值、形而上的思考等似乎成了一種奢侈。這種實利化、平庸化、世俗化的心態反映到文學藝術中來,就導致了那種無深度的后現代文化作品的大量出現。其中,新寫實小說便是典型的一例。
⑤社會文化有機構成的混雜。改革之前,我國的文化是清一色的、單質的。極“左”思潮一統天下。改革開放后,面對已進入后工業化和后現代化水平的歐美各國,我們要向西方學習科學技術,不僅學習西方近現代的資本主義文明,也學習西方當代的后工業化社會的文明。這樣,我們所追求的“現代化”就天然地具有“后現代”因素。但是,我們在追求現代化的同時,又要防止自己被全盤西化,淪為西方文明的附庸,我們需要復興本民族的文化傳統,甚至也要借鑒日本和“亞洲四小龍”等東亞現代化國家和地區的成功經驗,并努力探索適合中國國情的社會主義現代化模式。這樣,就使我們現階段的文化顯得斑駁陸離、雜色并陳,呈現出類似于巴赫金所說的“復調”性。在這種種類繁雜、眾聲喧嘩的語境中,西方后現代文化乘勢而入,并迅速與中國古代傳統文化中的儒家實用理性精神和道家相對主義、虛無主義精神相配合,從而演化出豐富多彩、獨具特色的中國后現代文化景觀。
以上是導致后現代文化在中國興起的第一類原因,正是這類原因決定了后現代文化在中國的民族特色。除此之外,還有第二類原因,即以現代市場經濟為取向的改革開放自身也決定了后現代文化的興起。這就是說,無論市場經濟和改革開放多么有序、多么規范,后現代文化都必然與之相伴生。這后一類原因也是后現代文化風靡當今歐美發達國家和許多新興工業化國家的共同原因,它反映了中國后現代文化具有的與各國后現代文化相仿佛的普遍性。具體地說,主要表現在:
①改革開放使我國原有的社會結構發生了變化。我國的經濟改革實行的是當今絕大多數發達國家所實行的混合經濟模式,除了國有的和集體的經濟成份之外,國家也支持、鼓勵個體經濟、私營經濟以及外國資本的投入。隨著這些非公有制經濟成份在中國由非法變為合法、由弱小變為強大,代表這.些經濟成份利益的意識形態也逐步形成并合法化。政府允許那些后現代的美術、音樂、影視和文學等文化產品在文化市場上合法流通。多元的經濟帶來了多元的文化,后現代文化作為一種非主流文化,開始與國家權威的被稱為“主旋律”的文化并存。但是,后現代文化的胃口卻越來越大,它們不甘居于邊緣的位置,而是常常向權威文化提出挑戰,日益侵占權威文化的地盤。不僅如此,原有社會階層的社會地位也在改革開放的過程中發生了劇烈的變化。過去在計劃經濟體制下,每個人的社會地位都是由國家安排好的,社會階層涇渭分明,難以變遷。如今卻不同了,階層之間的變動、融合和互滲的頻率加劇。過去一些高雅的階層、集團和職業變得日益世俗化、平民化,而一向被人瞧不起的個體戶、私營企業主則日益受到理解和尊重。總之,社會階層的升降起伏,使人們的等級觀念和雅俗觀念發生了變化,反映在文化領域,就是蔑視權威、睥睨神圣、雅俗合流、亦雅亦俗的后現代文化的崛起和蔓延。
②商品生產的邏輯對文化生產的滲透。我國的改革目標是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商品生產的邏輯不僅支配著我們的經濟生活,而且也日益滲透到我們的社會生活和文化生活中。文化的商品化不僅表現在流通領域,即文化產品要借助于商品交換和消費的形式,更為重要的是,商品法則進入了文化生產過程,使文化的生產目的、傳播手段以及文化自身的存在方式、存在價值都全面地商品化了。在這樣的情形下,作為一種高度商品化的后現代文化的出現便是順理成章的事了。不僅如此,市場經濟還激活了人民大眾多年來被壓抑的消費欲望和享樂傾向,新的消費意識和享樂風氣不僅表現在物質消費上,也表現在文化消費上。文化的制作者和消費者都不滿足于十年磨一劍的所謂風格化的獨創性的作品,他們更要求花樣迅速翻新,可以大批量復制的后現代文化產品,以滿足大眾日益膨脹的文化消費欲望。
③社會生活方式的變化。改革開放使我國人民進入了一個充滿競爭的時代,人們的生活節奏緊張、迅捷,迫切要求在快節奏、高強度的勞動、工作之余放松一下自己,因此,娛樂的、輕松的、消遣的、感官刺激的文化便應運而生,而那種說教的文化則遭到冷遇。文化生產者不能自甘寂寞、深思熟慮地創造自己的文化產品,而文化消費者也不愿費力費時地啃那種需要反復玩味的高難度的作品。生產者只能提供瞬間的感覺,而消費者也只要求瞬間的感覺。這是無深度的、平面化的、印象式的后現代文化深受大眾歡迎的原因之一。
④人們的生存體驗的“片斷化”。改革開放以前,人們的生存環境相對比較封閉。大多數人只在有限的范圍內勞動、生活、學習,很少與外界交流。因此,那時人們的生存體驗是自然的、完整的。改革開放后,人們原初的生活經驗逐漸消退,蒙太奇式的“震驚”成了當代人的真實體驗。日新月異、五彩斑斕、萬花筒式的生活圖景幾乎概括了這種體驗的全部內容,以拼貼、瞬間感受為特征的后現代文化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對這種體驗的表達。與瞬間性藝術同時盛行的是圖像化藝術。改革開放使人們的時空觀念發生了變化,電報電傳、電視電影、廣播報紙使萬里之遙變得近在咫尺,天下見聞頓時盡覽無遺。加上復制等生產技術和現代廣告業的狂轟爛炸,人們對圖像的、類像的文化產生了空前的興趣,即使是時間性的(包括瞬間性的)文化,也要盡量使之空間化和圖像化。總之,當代文化放棄了在時間上被永久接受的追求,渴望在空間上被廣泛認同,這也是我國當代文化生產日益走向平面化、圖像化或后現代化的原因。
⑤傳統人文觀念的衰落。改革開放之前,文史哲等傳統人文學科在中國知識界的地位非常之高,人文知識分子牢牢掌握著意識形態領域的領導權和闡釋權。即便是在改革開放之初,人文知識分子也以哲學觀念變革的吶喊和人道主義理想的呼喚而被視為“啟蒙導師”。然而,隨著以市場經濟為取向的改革開放的逐步推進,人文學科在日益商品化、實用化的社會中處境變得越來越艱難,再加上人文學科本身也未能及時調整自己以適應時代變革,原有的人文學科的理論范式顯得軟弱無力,面對新的形勢,仿佛患了嚴重的“失語癥”。在這樣的情形下,社會人文理想頹敗不堪,人文精神急劇衰落。社會觀念的這種深刻變化必然反映到文化領域,并成為后現代文化缺乏人文理想和歷史深度的重要原因。
前不久,我國政府有關部門提供的一份社會藍皮書指出:“中國的社會發展目前正處于‘社會轉型’時期,即在社會主義制度下,中國正由農業社會向工業社會轉化,由鄉村社會向城市社會轉化,由經濟不發達國家向現代化國家轉化。”(注1)在這個社會轉型的歷史時期,后現代文化在中國的出現有其必然性,盡管它來得早了一些。我們應該以歷史唯物主義的態度面對來勢兇猛的后現代文化浪潮,坦然承認,中國的后現代文化有其合理性的一面,對我國的社會發展和文化發展有一定的正面價值,即它有助于進一步沖破陳腐的意識形態觀念對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建設和改革開放的束縛,進一步促進我們整個社會的思想解放;它有助于加速包括文學藝術在內的整個文化事業的民主化平民化進程,大大密切文學藝術與現實生活的血肉聯系;它以充滿時代性和娛樂性的文化產品,滿足了人民群眾多方面的精神生活需要。但是,后現代文化畢竟是改革開放過程中舊的價值形態被打破,而新的價值形態尚未來得及建立的轉折時期的產物,既表征了我們這個時代價值觀念的發展,也表征了這個時期價值觀念的紊亂,甚至是真空(或者說空虛)。它的精神實質是:認識論上的懷疑主義和相對主義,價值論上的多元主義、無政府主義和虛無主義。因此,后現代文化是一把雙刃劍,它在消解“假大空”的意識形態的同時,也消解了一切積極向上的意識形態,它在帶來思想解放的同時,也干擾了思想統一,它在帶來活力的同時,也消解了凝聚力。換言之,后現代文化具有自身不可克服的離心傾向和渙散傾向,因而具有不容忽視的破壞性和消蝕性。并且,由于后現代文化喪失了歷史深度和審美距離,它對市場經濟生活中日益滋生和蔓延的拜金主義、享樂主義和極端個人主義思潮起不到應有的批判作用和制約作用,相反,只能是推波助瀾、火上澆油。另外,就文化發展本身而言,由于它褪盡了傳統文化多年來所積淀的社會責任感和使命感,最終使自身變成了一種“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因此,我認為,后現代文化不能也不應成為我們這個時代的主流文化,它只能是社會主義的權威文化(或高雅文化)的補充。在高揚社會主義高雅文化的主旋律的前提下,如何用正確的文化理論和健全的文化法規來引導和調控我國的后現代文化這一新生事物,使我國的改革開放和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建設有一個良好的人文環境,這是擺在我們每一個文化工作者面前一項責無旁貸的工作。
(注1)《1992—1993年中國:社會分析與預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3年版,第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