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西方文藝摹仿或再現生活的真實觀不同,中國文藝是重在表現的,那么它的真實觀究竟何在呢?
一
從歷史的角度考察,魏晉以前我國文藝大體遵循著“依類象形”或“應物象形”原則,故講求的首先是“形似”。
至東晉畫家顧愷之,則明確提出“傳神”主張,于是傳統的“形似”觀遂被打破,而代之以“神似”論。至南齊謝赫,又秉承其緒,在《古畫品錄》中提出著名的論畫“六法”而首標“氣韻生動”。更進一步明確否定“拘以體物”的形似觀,而代之以“取之象外”的傳神論。而且“象外”的提出,不只影響到此后整整一個歷史時代,且擴展到一切文學藝術領域,成為最具權威性的主導思潮。
中晚唐以后,詩論家司空圖說:“超以象外,得其圜中”(《詩品·雄渾》)、“離形得似,庶幾斯人”(《詩品·形容》)。所求者既在離其“形”而得其“似”,那么“形似”之論就更無立腳之地了。故至北宋蘇軾,遂對形似主張明確提出批評:“論畫以形似,見與兒童鄰;賦詩必此詩,定非知詩人?!保ā稌沉晖踔鞑舅嬚壑Α罚┙导霸咴屏?,又公開宣布:“仆之所謂畫者,不過逸筆草草,不求形似,聊以自娛耳?!保ā洞饛堉僭鍟罚坝嘀校囊詫懶刂兄輾舛?,豈較其似與非!”(《題畫竹》)應該指出,唐宋時期是我國詩畫融合的大轉變時期,也是中國詩畫進入高度成熟的黃金時期,有此類否定“形似”主張的提出并不奇怪,更重要者則是:從此中國詩畫的性質都發生根本改變,原為再現的繪畫要求能兼具表現之長,而原為表現的詩歌則要求能兼具再現之美。蘇軾曾稱之為“畫中有詩”、“詩中有畫”,其實就是繪畫的抒情寫意化,和詩歌的景物造型化。于是,在理論上又有“不似之似”說的提出。
考“不似之似”一語,首見于明王紱《書畫傳習錄》評蘇軾前引那首詩。他說:“東坡此詩,蓋言學者不當刻舟求劍,膠柱鼓瑟也。然必神游象外,方能意到圜中?!湃怂啤磺笮嗡啤撸凰浦埔病薄KJ為蘇軾此詩的主旨,是在說明“神游象外,意到圜中”,特別拈出一個“意”字米指釋“不似之似”,是極富深意的,我們留待下面再說。而此后對“不似之似”的大力張揚,當首推清初的石濤,他有詩曰:
天地渾溶一氣,再分風雨四時。明暗高低遠近,不似之似似之。(《題青蓮草閣圖》)
名山許游未許畫,畫必似之山必怪。變幻神奇懵懂間,不似之似當下拜。(《題畫山水》)
清初另一畫僧弘仁(漸江)有題黃山真景五十幅詩,大概亦是此意:
坐破苔衣第幾重,夢中三十六芙蓉。傾來墨瀋堪持贈,恍惚難明是某峰。
明明是面對黃山真景作畫,但畫出來的卻說“恍惚難明是某峰”,可知他的作品只是“夢中”之景,并不死板去臨摹真實的黃山煙云,而這就叫作“不似之似”。而且在他們看來,如果畫得太實太像,反而會失去山水的氣韻風神,故說“畫必似之山必怪”。竊以為中國藝術之真精神即蘊涵于此,故有必要特別提出來加以研究。
二
然而,這不似中之“似”,究竟是指什么呢?或者說它所標示的,又是一種什么樣的真實觀呢?
對此歷來大都是用“神似”來作說明的。比如唐代張彥遠釋“六法”要旨即說:“古之畫,或能移(當作遺)其形似,而尚其骨氣。以形似之外求其畫,此難與俗人道也。今之畫,縱得形似,而氣韻不生。以氣韻求其畫,則形似在其間矣?!魵忭嵅恢?,空陳形似;筆力未遒,空善賦彩,謂非妙也?!保ā稓v代名畫記·論畫六法》)證之前引謝赫所言,則知此所謂“形似之外求其畫”,其所求者就是“氣韻”,即今所謂“傳神”。鄧椿《畫繼》也說:“畫之為用大矣!盈天地之間者萬物,悉皆含毫運思,曲盡其態,而所以能曲盡者,一法耳。一者何也?曰:傳神而已?!十嫹ㄒ詺忭嵣鷦訛榈谝弧!边@是宋人帶有結論性的言語,因而也就成為積千百年終不可破的權威性牢固觀念,故直至今日,人們依然如此看待中國詩畫。
然而,對此我們卻不能不提出大膽疑問:所謂“不似之似”,真的就是不在“貌肖”而求“神似”嗎?若果真如此,則中國詩畫便仍屬再現性文藝范圍,而根本談不上是中華民族所獨創的特有藝術了。因為不論是“形”或是“神”,主要還是就客觀對象本身的特征而言的,不管是用筆墨色彩或語言文字把它們“圖”出來、“寫”出來,都只能是再現,而中國藝術本質上卻是表現的。于是我們想到宋代米芾,他在《畫史》中曾說過一句很值得深思的話,可惜迄今未引起人們充分重視:
樹石不取細,意似便已。
“不取細”即不求形似的“不似”,而“意似”正所謂既非形似、亦非神似的“不似之似”了。用今人的語言來說,就叫心理真實、情感真實。這同屬于再現文藝的感官形體真實(形似)或本質真實(神似),顯然是根本不同的。故質言之,則只有“意似”才是中國文藝的本質真實觀。當然這并非米芾一人之獨特發現,宋以來談及此者可謂比比皆是,可惜都被人們用“神似”觀去理解甚或掩蓋了?,F摘抄幾條如下:
古畫畫意不畫形,梅詩詠物無隱情。忘形得意知者寡,不若見詩如見畫。(《盤車圖序》)
含章檐下春風面,造化工成秋兔豪。意得不求顏色似,前身相馬九方皋。(陳去非《墨梅詩》,《韻語陽秋》卷十四引)
世之篤論,謂山水有可行者,有可望者,有可游者,有可居者?!厝】删涌捎沃?,君子所以渴慕林泉者,正謂此佳處故也。故畫者當以此意造,而鑒者又當以此意窮之,此之謂不失其本意。(郭熙《林泉高致》)
大小惟意,而不在形;巧拙系神,而不以手。無不能者……進乎技矣。(晁補之《雞肋集》卷三十二)
歐陽修說:“忘形得意”、“畫意不畫形”,陳去非說:“意得不求顏色似”,郭熙說:“畫者當以此意造”,晁補之說:“大小惟意而不在形”,他們都把“意”和“形”對舉,而不是把“神”和“形”對舉,可知都是講的“意似”,即“意造”的心理真實、情感真實。其實早在宋人之前,皎然《詩式》講“體有一十九字”時即說:“靜:非如松風不動,林狖未鳴,乃謂意中之靜。”(一作“意中之靜曰靜”)“遠:非如渺渺望水,杳杳看山,乃謂意中之遠?!保ㄒ蛔鳌耙庵兄h曰遠”)可知他所說之靜或遠,都非感觀知覺上的,而是“意中”之靜、“意中”之遠,即心理情感上的真實,所以只能是“意似”而已。元湯垕《畫鑒》中有段話,則說得更為具體明確:
畫梅謂之寫梅,畫竹謂之寫竹,畫蘭謂之寫蘭,何哉?蓋花之至清,畫者當以意寫之,不在形似耳。
很明白,畫家筆下之梅、蘭、竹之“不在形似”,就因為他們都是“以意寫之”,不求感官真實,而在心理上、情感上之意真。何況他還把“意似”明確同中國寫意畫聯系起來,無疑就更能切中其要旨。確實,像宋代院畫一類的工筆畫,那是首先要講求形體真實、感官真實的,故既要“形似”又要“傳神”,但對“意似”卻不會有什么明確要求了。因此,中國繪畫只有當其發展到“畫中有詩”的高度成熟階段時,繪畫被真正抒情寫意化了,從此畫家們主要不是再現客體的“物”,而是抒寫主觀的“意”,故追求“意似”的傾向才被突現出來。同樣,詩歌如果不被景物造型化(“詩中有畫”),而只是直白地抒情,也就根本不存在“似”的問題,“意似”之論就更不會提出了。竊以為“不似之似”說的提出,實在是中國詩畫藝術進入高度成熟期后、對前期詩畫(在畫則主要是人物畫)追求形神之似在理論上的突破和超越,其真實觀即是建基于表現論之上的“意似”,而不是以再現客體對象之“形”和“神”為旨歸的形體感官真實。但必須指出,這又并非說“意似”同形神之似是截然對立、互相排斥而不相容的;而是說“意似”既可包容形神之似,也可超越形神之似,只去追求一種心理的真實、情感的真實。
關于“不似之似”,當代國畫大師齊白石曾有一段發揮,謂“作畫妙在似與不似之間。太似為媚俗,不似為欺世”。細味其意,似有大可商榷之處。因所謂“意似”,絕不是“似與不似之間”的問題,每幅畫我們固不必都畫成如此,而且容易誤導人們把中國畫理解成“似”與“不似”兩種因素的相加,而成為那些“似是而非”論者的遁詞。比如有人就曾認為:“似”是指繪畫的具象性,“不似”則指繪畫的抽象性,中國畫便是介于“具象”和“抽象”之間的藝術。接著又進一步引伸說:“具象”即摹仿性,“抽象”即表現性,中國畫又是摹仿性與表現性兩種矛盾因素結合的產物,而抽象或表現的因素則占主導地位。顯然,這是有背中國藝術的根本精神的。因為如前述,中國藝術所追求者只是“意似”,而非形神之似,是意真而非形神之真,所以“似”而又“不似”,并非是簡單地將具象和抽象兩種因素相加,造成似是而非的“怪誕”畫。中國畫之所以不同于西方現代派繪畫,就因為現代派根本不求“似”,也無所謂“似”。在現代派畫家看來,“世界即荒誕”,是一種“形而上的空洞無物”,故他們要用“一個完全不同的自然代替普通意義上的自然”(波特萊爾語),把“夢與現實,變形為一種絕對的現實,一種超現實。”(布列東語)因此,藝術也就完全失去現實的真實性,而成為心靈世界的純粹神秘內省,它可以是一種怪誕,一種象征,一種超現實的“真”,唯獨不求似,也沒有似。換言之,它不是“不似”中之“似”,而是根本就“不似”,無疑與中國藝術則大異其趣。
綜言之,如果說西方傳統藝術追求形神皆“似”,現代派藝術追求形神皆“不似”,中國藝術則追求“不似之似”的“意似”,而并非介于“似與不似之間”的藝術。就創作的最高成就言,如果說西方傳統藝術是塑造“典型”,現代派藝術是建構“象征”,那么中國藝術則是創造“意境”,故也絕非是介于“典型”和“象征”二者之間的藝術。
三
因此,中國文藝之所謂“意境”,其實也就是一種心造的藝術審美空間。然而此“心造”,又非想入非非的憑空臆造,所以要講“似”;但也不是亦步亦趨的刻板摹仿,所以又講“不似”。故說到底,中國藝術是建基于“意似”之上的心靈能動創造的產物。朱景玄《唐朝名畫錄序》說:
伏聞古人云:畫者圣也。蓋以窮天地之不至,顯日月之不照。揮纖毫之筆,則萬類由心;展方寸之能,而千里在掌。至于移神定質,輕墨落素,有象因之以立,無形因之以生。
繪畫何以能“窮天地之不至,顯日月之不照”,于大自然之外別構一種靈奇?他認為這是“萬類由心”,而施展“方寸之能”,進行主體心靈再創造的結果,使“有象”者固能“因之以立”,而“無形”者亦可“因之以生”。
又郭熙《林泉高致·山川訓》,對此亦有生動描述:
欲奪其造化,則莫神于好,莫精于勤,莫大于飽游飫看,歷歷羅列于胸中。而目不見絹素,手不知筆墨,磊磊落落,杳杳漠漠,莫非吾畫。……今執筆者,所養之不擴充,所覽之不淳熟,所經之不眾多,所取之不精粹,而得紙拂壁,水墨遽下,不知何以掇景于煙霞之表,發興于溪山之顛哉!
“歷歷羅列于胸中”,這固是創作的前提,故能不離其“似”。但要正式進入創作,卻必須經過“磊磊落落,杳杳漠漠”之心物兩冥、恍惚幽渺的心靈虛化,于是意中之物便不再是純客觀自然之物,故又能“不似”。這就叫“掇景于煙霞之表”而“發興于溪山之顛”,其實“掇景”不過是“發興”的初階而已,最后達到的仍然是心理情感的真實。稍晚于郭熙的董,對此則表述得更加明確:
積好在心,久則化之。凝念不釋,神與物忘,則磊落奇蟠于胸中,不得遁而藏也。他日忽見群山橫于前者,累累相負而出矣;嵐光煙霽,相與一一而上下,漫然放于外而不可收也。蓋心術之變而有出,則托于畫以寄其放;故云煙風雨者皆山也,故能盡其道。(注1)
他一語道破,將山水畫創作之奧妙歸諸“心術之變”。因此最終寫于畫中者,既非平日飽游飫看之真山,亦非他日忽見而橫于前之群山,而是“磊落奇蟠于胸中”之“道”。然此“道”者曰何?《佩文齋書畫譜》卷五十一引《松隱集》有段話,可用作說明:“嘗耳其(趙伯驕)論畫:人物動植,畫家頗能具其風貌。但吾輩胸次,自應有一種風規,俾神氣儵然,韻味清遠,不為物態所拘,便有佳處。”就是說,中國畫之佳處,實不在所畫人物動植之“風貌”(再現),而在作者個人所獨具之“胸次”“風規”,所以說“不為物態所拘”。即不在對象之生動再現,而在主體心理情感上如神氣、韻味之類的意真,這就叫“能盡其道”。故黃庭堅《題七才子畫》說:“一丘一壑,自須其人胸次有之,筆間那可得?”元湯垕《畫鑒》也說:“山水之為物,稟造化之秀,……自非胸中丘壑,汪汪如萬頃波者,未易摹寫。”看來中國畫所寫者,從來都不是自然界之丘壑,而是“胸中丘壑”。元好問曾評陶淵明詩說:“此翁豈作詩,直寫胸中天?!保ā队掷^愚軒和黨承旨雪詩》)抒寫作者個人的“胸中天”,正是中國文藝真實觀之奧秘所在。所以它雖不離物而又超于物,雖不滅象而又高于象,即所謂“意象”。總之,是根于大自然又“不為物態所拘”之心理真實、情感真實。
故惲南田評潔庵畫說:“諦視斯境,一草一木,一丘一壑,皆潔庵靈想之所獨辟,總非人間所有。”(《題潔庵圖》)
又評元人畫說:“元人幽亭秀木,自在化工之外一種靈氣。惟其品若天際冥鴻,故出筆便如哀弦急管,聲情并集,非大地歡樂場中可得而擬議者也?!?/p>
石濤也說:“山水真趣,須是入野看山時,見他或真或幻,皆我筆頭靈氣。”
方士庶則說:“虛而為實,是在筆墨有無間。故古人筆墨,具此山蒼樹秀,水活石潤,于天地之外別構一種靈奇?!保ā短煦尖止P記》)
這就是中國藝術,它雖根于大自然,但又不泥于大自然,而是作家“靈想之所獨辟,總非人間所有”;是“在化工之外一種靈氣”;是“于天地之外別構一種靈奇”!難怪前引弘仁詩會有“傾來墨瀋堪持贈,恍惚難明是某峰”之嘆了。此即中國人特有的真實觀,也是中國藝術之真精神所在。
與此相聯系的另一個問題,則是中國詩畫歷來否定完全忠實原物的刻板摹仿。郭熙《林泉高致·山川訓》即說:
何謂所取之不精粹?千里之山,不能盡奇;萬里之水,豈能盡秀?太行枕華夏,而面目者林慮;泰山占齊魯,而勝絕者龍巖。一概畫之,版圖何異?
王夫之《姜齋詩話》卷二也說:
論畫者曰:“咫尺有萬里之勢”。一“勢”字宜著眼。若不論勢,則縮萬里于咫尺,直是《廣輿記》前一天下圖耳。五言絕句,以此為落想時第一義。唯盛唐人能得其妙,如“君家何處住?妻住在橫塘。停船暫借問,或恐是同鄉”。墨氣所射,四表無窮,無字處皆其意也。
一論“取精”,一論“勢”,但其主旨則皆反對刻板摹仿。畫既不能畫成版圖,詩亦不能寫成天下圖。因為他們所要表現的是“意”,是“發興”,并非要對原物去作真實再現。王夫之下面一段話就說得更深刻:
把定一題、一人、一事、一物,于其上求形模,求比似,求詞彩,求故實,如鈍斧子劈櫟柞,皮屑紛霏,何嘗動得一系紋理?以意為主,勢次之。勢者,意中之神理也。唯謝康樂為能取勢,宛轉屈伸,以求盡其意,意已盡則止,殆無剩語。矢矯連蜷,煙云繚繞,乃真龍非畫龍也。(同上)
即明確提出反“形模”,雖然同時反對濫用比似、詞藻、用典等。如果我們理解不錯,那么與“形?!毕鄬Χ缘摹耙庵猩窭怼钡摹皠荨?,其實就正是“化工之外一種靈氣”,或“天地之外別構一種靈奇”,即心靈創造的而“非人間所有”的心理真實、情感真實。故李東陽也說:“(詩)貴情思而輕事實?!保ā堵刺迷娫挕罚╆憰r雍則說:“巧者繪情,拙者索相?!保ā对婄R總論》)因為僅僅事實上的真實、形體上的真實,中國藝術歷來是不取的。
現在再看“不似之似”。如果說這指的是不求“形似”而求“神似”,那么清人鄒一桂批評蘇軾“論畫以形似”所說:“此論詩則可,論畫則不可,未有形不似而反得其神者!”(《小山畫譜》卷下)便不能認為全無道理。既然要為物傳神,便不能“輕事實”,不能廢棄“索相”,廢棄“求形?!保驗檫@都是屬于再現文藝范疇的問題。而對再現性文藝來說,它可以對客觀事物進行提煉、概括、加工,比原物更高、更美、也更真實,所謂創造出一個“第二自然”來,但卻不能根本拋棄再現,而再現本身即首先涵括形體真實在內。因此,只有本質上是表現的中國文藝,才不必拘縛于形真乃至神真,而只講“意似”。故鄒一桂和蘇軾的分歧,實乃再現和表現的分歧。
四
中國藝術是只求“意似”的,故它的“象”也只是“人心營構之象”,并不以直接搬運現實物象為滿足。國畫家李苦蟬曾說過一段話,就很值得深思:“寫意的造型是提高的造型,要綜合,要變形。畫家如同傳說中的上帝造萬物一樣,在自己的畫上創造自己的萬物。例如,世上本無龍鳳,中國人把牛首、鹿角、虎眼、鯉須、獅髯、獅尾、魚鱗、蛇軀、蜥脊、鷹爪等等綜合而成為龍;又把鶴足、孔雀身、鸞尾、人眼、綬帶靈眼、雄雞頭頸、靈芝冠、鴛鴦翅等等綜合而成鳳凰。對這龍鳳,世人并不見怪,只感其美。其實齊白石老師的大蝦也是世界上沒有的,他是用小河蝦與大對蝦的造型綜合而畫成的,很美。我佩服八大山人,他畫魚常作無名魚,畫鳥常作無名鳥,這皆是綜合造型的成果。有人問他:‘你畫的魚是什么魚?’他答道:‘我也不知道,只覺得這么畫美,就行了’?!?注2)
其實何止八大山人和齊白石,中國人作畫大都不作實物臨摹,而是在平日飽游飫看、細心觀察、一一醞釀胸中的基礎上,興來即起,展紙磨墨,振筆直遂,興盡則止。他們寫的是“胸中丘壑”、“筆頭靈氣”,大抵皆“靈想之所獨辟”,是在“天地之外別構一種靈奇”??嘞s老稱此為“綜合造型”,其實正是米芾所說“意似”。他曾自述作畫說:“作畫之前往往有個大致的意思,并無具體設想,待下筆之后再臨機應變,逐步完成。甚至畫前了無成意,更不想用何筆法,只是隨心所欲,任意幾筆,再依其韻致,收拾成幅,倒也天真活潑”。作為實際例證,他在《雙雞圖》上題道:
每寫雞時時忘機,嘗于醉夢幻想中偶爾草及,寫來便如此,自感與理想幻想雞有近似也。一夜大風寒,通宵不成寐,爰急寫之。(注3)
他認為此即古人所說“亡有所為,任運成象”。中國人畫的大都是這種“理想幻想雞”,即心理感受和情感體驗上的真實,所以并不感到不真實,而是覺得很美,或者說是更高、更美的真實。尤其是中國的書法藝術,它的造型則更是這樣,原初的“象形”原則已被徹底打破,也根本不存在什么摹仿,但在心理感受、情感體驗上,同樣是一種更高更美的真實。即如中國的園林建筑,也大體如此,凡一山一石、一池一閣,既是確實存在的,又都是“假”的(人造的),有的則是從大自然“借”來的,但都不是自然的真實摹仿,亦屬“人心營構之象”,故在表現主體特有的情致、意趣、心境上,仍然是更高更美的真實。我國詩歌則最能見出這種“意似”特征,下面且舉幾例。
杜牧《江南春絕句》即是典型一例:
千里鶯啼綠映紅,水郭山村酒旗風。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
此詩千多年來一直膾炙人口,在短短二十八字中,既彩繪出春日江南一片絢麗宏闊之美景,也寄寓著詩人吊古傷今的深沉哀思,應該說是極美也極真實的。但明人楊慎卻批評說:“千里鶯啼,誰人聽得?千里綠映紅,誰人見得?若作十里,則鶯啼綠映之景,村郭、樓臺、僧寺、酒旗,皆在其中矣?!保ā渡衷娫挕罚┘凑J為寫作“千里”極不真實,只有改作“十里”才真實。他為什么會產生這種失真感呢?不言而喻是僅從視聽感官真實去理解要求詩的。而從感官真實去要求,無疑千里之遙之大,則不能不產生“何人聽得”、“何人見得”的疑問。然而改“千里”作“十里”就能滿足感官真實的要求了嗎?無獨有偶,何文煥即提出反駁:“即作十里,亦未必盡聽得著,看得見?!保ā稓v代詩話考索》)這同樣不無道理,因僅以感官真實為準,“即作十里”也是經不起推敲的。然而,若照此一改再改而使其“合理”,也許真實是真實了,但詩意亦全失,正如郭熙所說“版圖何異”!可知中國詩創造的只是一種“意似”,是不能用理性的尺度去衡量是否真實的。
再如盧綸《塞下曲》:
月黑雁飛高,單于夜遁逃。
欲將輕騎逐,大雪滿弓刀。
在唐人邊塞詩中,這也是一首膾炙人口的好詩,不論是寫邊塞之景物氛圍,或是寫將士的情懷氣質,都給人以極大的美感真實性,幾乎是無可挑剔的。但在七十年代數學家華羅庚卻寫詩質疑:“北方大雪時,群雁早南歸。月黑天高夜,怎得見雁飛?”于是遂引出一場爭論,不少人舉唐詩為證,如“雪”與“雁”同出者有:李白《鳴雁行》:“胡雁度日邊,風雪迷河洲”;高適《別董大》:“千里黃云白日曛,北風吹雁雪紛紛”;李廓《送振武將軍》:“蘆酒燒蓬暖,霜鴻捻箭看;黃河古城道,秋雪白漫漫”等。而“夜”與“雁”同出者有:宋之問《明河篇》:“南陌征人去不歸,誰家今夜搗寒衣?鴛鴦機上疏螢度,烏鵲橋邊一雁飛”;楊憑《晚泊江戍》:“云月孤鴻晚,關山幾路愁”;盧綸《邊思》:“鴻雁初飛夜,羌胡正早秋”等。想以此來證明原詩所寫不謬,并且正是真實情況。但平心而論,這只能說明唐代詩人有某種共同的真實觀,卻未必能說明雪中雁之必有(亦非必無),夜中雁之可見。他們共同之失即在于:以今人科學理性之真實觀去理解唐詩,而恰恰忽略了唐詩創造的心理真實、情感真實!
后人對張繼《楓橋夜泊》的爭議,大概亦出于同樣原因。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首先對詩中之“烏啼”和“江楓”,歷來人們已有疑問。如謂:“烏鴉怎么會在月亮落下去時叫呢?”或曰:“此處根本就沒有楓樹,當是烏桕之誤”。因為,“楓生山中,性最惡濕,不能種之江畔”。于是遂一一指實,謂皆屬地名:“原來‘烏啼’乃一地名,在楓橋西面”?!敖瓧鳌币彩莾勺鶚虻拿Q,“江”是江村橋,“楓”就是楓橋。而這樣詮釋的結果,即使人們承認其正確性,固然能取得地理上的真實,但詩意亦隨之頓失,那么何不從心理情感的意境真實上去理解呢!
至于“夜半鐘聲”,歷來爭議則更多。自歐陽修《六一詩話》說:“詩人貪求好句,而理有不通,亦語病也。……唐人有云:‘姑蘇臺下寒山寺,半夜鐘聲到客船’。說者亦云:句則佳矣,其如三更不是打鐘時!”遂眾說紛紜,筆墨官司一直打到今天。為原詩辯護者,曾不厭其詳地舉出大量唐詩,如白居易、溫庭筠、皇甫冉、司空曙、王建、許渾、陳羽、于鵠、于鄴等人詩句,力證“寒山寺確有夜半打鐘的習慣”。且不說這些詩人皆在張繼之后,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可成確證,即使同時人也有這類詩句,又能說明什么呢?故竊以為還是胡應麟說得好:
張繼“夜半鐘聲到客船”,談者紛紛,皆為昔人愚弄。詩流借景立言,惟在聲律之調,興象之合,區區事實,彼豈暇計?無論夜半是非,即鐘聲聞否,未可知也。(《詩藪》外編四)
對中國詩歌來說,“借景”確是為了“立言”,故一切景語皆情語也,豈為“區區事實”而拘拘縛縛!只要意真、情真即可,至于是否實有,彼豈暇計哉!
依此而論,則王之渙《涼州詞》之“黃河遠上”,因與玉門關了不相涉,而應否改為“黃沙遠上”;王昌齡《從軍行》之“青海長云”,亦與玉門關了不相關而另有他解等,其所以也長期爭論不休,大概也是由于從地理真實角度去理解詩而引出的。其實詩人所寫只是心理感受的真實、情感體驗的真實,只要能造成邊塞的普遍真實感即可,根本不必斤斤計較地理位置的遠近合理。同樣王昌齡《出塞》詩中的“龍城飛將”,亦可作如是觀。據《史記·匈奴列傳》司馬貞《索隱》和《漢書·匈奴傳》等記載:龍城即“匈奴祭天,大會諸部處”,并非一時一地之專稱。那么為求“合理”,據王安石《唐百家詩選》改作“盧城”,即李廣曾出任州守的右北平者固非;或因李廣祖籍隴西成紀,遂定“龍城”為“隴城”之誤者,亦未必恰當。諸說雖皆有所據,但難成為定論,故竊以為還是從“意似”角度作為戍邊之地的某種泛稱更好。
還有岳飛那首《滿江紅》詞,因中有“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之句,遂成為否定此詞為岳飛所作之有力證據。就地理位置的真實性言,賀蘭山乃在河套左近,為今寧夏和內蒙古兩省區的界山,確非當時宋金用兵所經之地(按金源舊地在北,此在西)。但正如龍城、玉門關等一樣,都是將士戍邊之地的泛稱,不必一一指實。
最后,抄錄神韻派大師王漁洋的幾段話,以為本文作結:
《皇華紀聞》評韋應物《滁州西澗》詩曰:“西澗在滁州城西……昔人或謂西澗潮所不至,指為今天六合縣之芳草澗。謂此澗亦以韋公詩而名,滁人爭之。余謂詩人但論興象,豈必以潮之至不至為據,真癡人前不得說夢耳。如宋之問《題大庚嶺》詩:‘江靜潮初落’。大庚嶺北止有漳水如衣帶,去潯陽且千余里,抑豈潮所可到耶!”
又《池北偶談》卷十八說:“世謂王右丞雪中芭蕉,其詩亦然。如‘九江楓樹幾回青,一片揚州五湖白’。下連用蘭陵鎮、富春郭、石頭城諸地名,皆寥遠不相屬。大抵古人詩畫,只取興會神到,若刻舟緣木求之,失其旨矣!”
《漁洋詩話》卷上亦說:“香爐峰在東林寺東,下即白樂天草堂故址。峰不甚高,而江文通《從冠軍建平王登香爐峰》詩云:‘落日長沙渚,層陰萬里生’。長沙去廬山二千余里,香爐何緣見之?孟浩然《下贛石》詩:‘暝帆何處泊?遙指落星灣’。落星在南康府,去贛亦千余里,順流乘風,即非一日可達。古人詩只取興會超妙,不似后人章句,但作記里鼓也?!?/p>
這都是典型的“神韻”論,其所發現而闡釋者,當正是中國詩歌固有的“意似”特征,即心理情感上的真實觀。然奇怪的是,繪畫上如蘇軾、米芾、湯垕、惲南田、石濤等人言論,世人都并不見怪,獨王漁洋卻屢遭指責,豈謂公平哉!
(注1)轉引自徐復觀《中國藝術精神》,春風文藝出版社1987年版,第291頁。
(注2)(注3)李燕《風雨硯邊錄》,上海書畫出版社1987年版,第106、7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