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學者弗萊在《批評的解剖》一書中,談及莎士比亞戲劇中的森林母題,在他眼中,森林不僅是展開戲劇情節的背景,而且成了意義的載體。馬丁·加德納在《注解了的愛麗斯》中把森林當作宇宙本身;而劉易斯·卡羅爾則由森林一詞聯想到兩個古典詞匯hyle和nemus。在亞里士多德時代,hyle這個希臘文即指“森林”;nemus在拉丁文中同樣具有“森林”的含義。這兩個詞意味著混沌、原始、無形與迷失。的確,許多西方學者把森林視作“看不見權力的住所”,“上帝的家園”,并就這一話題引發出各種爭議。據今年5月26日《紐約書評》介紹,羅伯特·波格·哈里森創作的《森林:文明的影子》一書,已由美國芝加哥大學出版社出版。
在這部專著中,哈里森用古文字中對于森林的釋義,嚴格地界定出野蠻與馴服、森林與城市的標志。他受到維柯《新科學》(1744)中神話的啟迪,而從森林聯想到人類的文明:巨人漫游人世間的原始森林,透過茂密的樹葉天篷,第一次向外看到了湛藍的天空,從瞥見澄明之光的瞬間伊始,宗教與文明社會誕生了。隨之而來,橡樹的譜系也發生了巨變,它被人類伐倒去營建文明的房屋。哈里森指出,這種模式在小說與現實生活中永無止境地重復著。傳說中羅馬的締造者羅慕盧斯,自幼吸吮母狼的乳汁長大,而他親手建立的城市摧毀了曾經為他遮風擋雨的拉丁姆森林。數千年后的今天,南美大陸的最后雨林,也在人類的商業性砍伐中,成片地消失。
很多世紀以來,城市與森林互為對應,奇跡般地結合在一起。哈里森指出,歷史上羅馬帝國的自然疆域就是以未開墾的森林邊緣為界,森林作為一種歷史的存在,記載下了人類文明的歷程。混沌初開之際,森林作為物性崇拜的具體參照物;啟蒙運動時期,人們在認識領域發生了重大變化,笛卡爾的理性主義揭去了中世紀與文藝復興時期籠罩在森林之上的那層奇異與神秘的面紗;隨著工業革命的到來,服裝業為金屬業的輝煌所遮蔽,林木的價值則變得一落千丈。
許多浪漫主義文學家試圖恢復森林的權力。哈里森在《文明的影子》中,談到盧梭對于森林的矛盾態度:在科西嘉,純凈的資源遭到了破壞;但在圣日耳曼,他走在樹下,產生了森林乃是遙遠古代意象的發祥地的感覺。在哈里森看來,生存下來的森林象征著一種逝去的文化紐帶與民間傳統。
歷經漫長的歷史歲月,人們重新認識了維柯筆下的巨人,再次回歸野生世界。尤其是對那些欲逃避社會秩序、尋找寧靜樂土的人,諸如哈里森所說的“流浪漢、逃犯、情人、圣徒、受害者、被棄者、迷惘者、癲狂者”等等,森林則成了傳統意義上的避難所。對于維護理想的法律與正義之士來說,這個避難所則變成一個極富特殊含義的符號:“文明的陰影”。
哈里森雄辯而充滿感情地強調“野蠻與潮濕狀態”對于人類的重要,因為他相信這是出于心理與文化的必需。在《文明的影子》一書中,他博采引人入勝的神話與傳說、建筑與繪畫的史料。至于文學領域,則上溯古巴比倫史詩《吉爾伽美什》,下至貝克等當代作家,林林總總色彩紛繁。這種旁征博引,部分是因為論證本身所需要的客觀與翔實,同時也因為哈里森原本就是讓人敬畏的學者、頗富見地的歷史學家,以及非常出色的文學批評家。他對上下幾千年語言風格迥然有別的詩歌、散文均有敏銳的感悟,對維吉爾、但丁、康拉德、薩特等人的評述充滿了睿智與激情。他自己亦能創作出恰似雪萊《西風頌》那樣于突兀之中見新意的詩歌,在佛羅倫薩附近的一片林地,他寫道:
一片廣袤井然的森林
擁抱了大地,
擁抱了天空,
甚至海水下的生靈
這并非是一種政治上的對峙,而是遠離了“原始和諧”的森林——“這死亡與再生的宇宙循環”,像我們一樣被囚禁在線型時間內的詩人,在吟唱著挽歌。
在這本書的前言中,哈里森陳述道,很難相信六年前,當剛剛萌生創作此書之念時,還沒有那么多關于森林的消息。而今,森林的命運已經成為世界范圍內的重大課題。他在思考如何從生態學角度作出行動,但從見解上看,他所強調的保護也不完全限于生態學范疇。他不僅像弗萊及許多人類學家一樣,把森林視作意義的載體,而且摯信森林就是“文明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