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 華
五六十年代的蘇北鹽城中學,以教學認真、升學率高名聞遠近。老師上課,總要挾著大大小小的卷軸,開講前,將這些展開掛在黑板上,叫直觀形象教學法。在沒有幻燈和更現代化的錄像的當年,這些教學掛圖是挺實用挺有效的。這種先進教學法別的學校學不去。因為這些掛圖沒處去買,那是我們“鹽中”自己繪制的。
誰繪制的?天老師。
迎著學校的大門,林蔭大道盡頭,有一堵很高大的照壁,上面是巨幅彩畫,畫的是3位科學家模樣的人,身穿白色工作服在實驗室忙碌著,背景是人造衛星在太空翱翔,畫面上方是5個巨大的美術字:向科學進軍。這幅宣傳畫極有氣勢,使我們這些青年學子一進校門,就能感受到它的鼓舞力量。這幾十年來走南闖北,似乎還沒有見到過這樣的大畫。要有,必是廣告。
這是誰畫的?天老師。
天老師,叫天田豁,是日本人。中等個兒,墩墩實實的,一頭濃發從中間分開,總是微低著頭,不茍言笑,誰也不理的樣子。偶一從他身邊過,必能嗅到或濃或淡的酒香。我們鹽中校園里有個挺清爽的人工湖,有時見他踏著夕陽在湖邊柳蔭下散步。那景觀頗引人注目和富有詩意:他穿一襲花格子西服,臂上挽著穿了旗袍的夫人或花蝴蝶般的女兒,就像是從電影上走下來似的。須知那是50年代的蘇北鄉鎮呀。這就使人覺得他很神秘很特別。實際上,人們除了知道他是日本人,有位中國妻子和領養的女兒之外,誰也不知道更多。
我們不在乎這些,似乎也不想知道得更多;我們就是喜歡天老師,“愛你沒商量”。應該說明,那時的中學生不懂崇洋媚外,更不用說“洋插隊”這些后來的新鮮事了。只覺得這日本老師可親可愛。天老師身邊似乎有個小圈子,由幾位活躍的男女學生組成。我很想擠進這個小圈子,沒成,因為我那時太平凡太不成熟。不過現在也一樣,講一口土話,見生人臉就紅。人家天老師可能壓根兒就不認識我。
同班同學中有位大豐籍的,普通話特棒,會演戲,學校排演話劇《林祥謙》,他是主角。這位學兄常以天老師正宗弟子自詡,在宿舍里吹牛常說天老師如何如何,有次他宣稱自己像日本青年,天老師講的。我們好嫉妒的。曾跟這位像日本青年的學兄去天老師辦公室玩過,翻看那一迭堆在墻邊的《赤旗報》,心想天老師大約是日共,野坂先生的屬下。還想這報紙能一期不拉地從東京寄到蘇北鄉下,說明天老師與故國故里還是有聯系的。不過印象最深的是掛在墻角上的那幅人體素描?,F在想來那完全可與現時美術院校教授們的作品媲美。據說那畫上的姿容嫻雅的美麗女性,就是他的曾是上海歌女的夫人。這也很特別:把夫人的裸體畫像掛在辦公室里,任憑少見多怪的同事和學生們嘰嘰喳喳,他安之若素。
剛才提到“鹽中”曾排演話劇《林祥謙》,反映二七大罷工,挺革命挺激動人心的,這劇由天老師一手籌劃、組班子和導演。蒙擔任主角的學兄提攜,本人榮幸地成為一名拉幕的,兼作“提詞”。不知道正規劇團里是否有這個職事,我們那會兒有,就是手拿劇本躲在幕后,臺上的哪個忘了詞,就小聲念給他。我提詞非常賣力,感到自己比臺上的人還要投入,緊要之時恨不得一步跳上前臺。
這話劇還有音樂伴奏;沒有樂隊,只是一把小提琴;拉小提琴的,就是天老師本人。沒有樂譜,完全是即興的,根據劇情發展,或輕柔委婉,如小夜曲;或如急風暴雨,江海潮涌。到了主人公被押上刑場,大義凜然回答劊子手“頭可斷,工不可復”時,只見操著琴的天老師渾身激烈抖動著,一股悲愴壯烈的樂音從他指間流出,令人感到堅巖下,正義之火在奔突,即將爆發!霎時,他那滿頭的汗水拌和著淚水,沾濕了琴面。在場見到的人,無不為之淚下。即是為演出的成功,更是為這位日本老師的精湛琴藝和那全身心投入的精神。
此后,我似乎沒見到過這樣的演奏和演奏家。
我很奇怪,這位天老師,沒給我們上過課,甚至沒和我說過一句話,30多年了,我這個學生對他印象還這么深,這大約就是所謂的為人師表吧;這里的師表,就是一種人格的力量。毛主席寫了“老三篇”,教導我們如何做人,其中有一篇就是要我們不要忘了曾幫過我們的外國朋友。天田豁先生也許比不過白求恩,但也是屬于把中國人民的事業當成自己事業并鞠躬盡瘁的外國友人。對這樣的友人,是不該忘記的。
寫這篇短文時,我向當年的“鹽中”老校長姜光斗打聽天老師的下落。姜老亦不知其詳,略謂:天先生是國際友人,1952年由上級分配來到鹽城,擔任鹽中教導處教務員,待遇是校內最高的。據說他很早就來中國上海,抗戰時是反戰同盟成員,他多才多藝,美術戲劇都懂,工作認真,責任心強,很受尊重。由于語言關系,不能上課,但做了不少力所能及的工作。
這是一個很不錯的鑒定。提起幾十年前的這位老部下,姜老懷念之情,溢于言表。日前又承在鹽城工作的老同學陳峰相告:天老師于文革前在鹽城病逝,師母和他們的女兒后來去了日本。
那么,愿天老師在他所獻身的中國大地上的靈魂安息。
(李守鈺摘自《羊城晚報》港澳海外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