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小玲
你的敵人永遠是你自己,
戰勝自己便戰勝了整個世界。
丑小鴨呵,你擁有了自信,
便擁有整個藍天!
從白天鵝到丑小鴨
這是陳一萍從小鄉鎮轉學到廣州后的第一節英語課。
班長用英語叫“起立”,一萍只聽到“嘰哩哇啦”一聲喊叫,還未弄清是怎么回事,見大家都站起來,她也跟著站。同學們用英語向老師問好,她不懂,當了一回“南郭先生”。
這一節課讓陳一萍的轉學熱情一下子跌到冰點。原來,廣州同學從小學五年級就學英語,初一時已掌握了部分單詞與短語。而一萍是上了初一才學ABC,三個月課程只學會十多個單詞。差距太大了,整堂英語課,一萍都以為自己已經到了外國。
英語第一次測驗,這位鄉鎮重點中學的尖子得了29分。一個蒙著恥辱的分數,如鞭子般抽得她的心隱隱作痛。新集體本來很快樂,但這種大都市學校的快樂卻讓陳一萍覺得格格不入。自出娘胎就覺得自己不漂亮,那種深深的自卑如濃霧般鎖緊了一萍的心。以前在農村,一萍恃自己學習成績好,每一回考試都第一名的那一份榮耀,像陽光似的沖淡了她的自卑,因而笑得很自豪。在這所大都市的中學,如今,還有什么能撐起自己的頭?
這一天放學,一萍乘上公共汽車。車上人很擠,她偶然聽了一段對話:
“你們班是不是來了個新同學?”
“對,叫陳一萍。”這是她們班一個同學的聲音。
“土頭土腦的,農村轉學來的嗎?”
“就是,成績很差,她不跟人說話的。”
她們說的確是事實呀,陳一萍忽然有一種想流淚的沖動。
陳一萍在班里更沉默了,一個人獨往獨來。初中三年,作了許多努力,但英語成績總是沖不上去,其它科成績本來很好的,就因為心情不好,沒有用心,也一落千丈。她很想找人傾訴,但在這陌生的城市里誰會關心這個丑小鴨般的女孩?于是她找到了瓊瑤,上課時便想走神,鉆進《窗外》,在《碧云天》里尋尋覓覓。初中畢業考試,她考得不好,差點兒被淘汰出第13中學。
這就是陳一萍么?那個以全校最高分的成績考進重點中學的自豪的陳一萍到哪里去了?怎樣才能找回那段輝煌?白天鵝一下子從天上掉下來,覺得自己變成了丑小鴨。
最大的敵人是自己
陳一萍的個性本來極倔。而倔強的人往往容易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何況一萍經歷了這么一個巨大的落差。一萍偷偷地哭了一回又一回,一次又一次地想到死。
“活夠了!”
“不如死去!”
她在極度痛苦時寫下的這些字句,終日如黑蝙蝠般盤旋于她的腦際。
她越來越思念家鄉,思念那可以游泳可以摸蝦可以劃艇的小河流,思念那從香蕉林里吹來的清涼的風和名列前茅的昔日榮光。
終于有一天,一萍收拾好行李,對家里人說:“我要回鄉下!”
“不行!”父親說。
“為什么不行?回到東莞我就有自信心,有了自信心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一萍執拗地說。
“自信心來源于自己。你現在這樣回去,即使將來取得更好成績都是逃兵。”父親說。
是呀,可不能丟家鄉的臉,讓人在背后指指戳戳。
要爭氣!爭氣!
一萍倔脾氣又來了,她像在跟誰賭氣,將行李扔回家后背起書包。
又一次中段考,一萍的成績還是不好。可是,她卻拿著試卷偷偷笑了。原來,她有了意外的發現:一些很難的題目,別人都不會的題目她竟然全部做對了,錯的全是粗心大意。
這只丑小鴨躲在籬笆旁開始拿自己的優點和白天鵝比較:
我從農村來,我能吃苦,能晚上2點不睡覺,城市人行嗎?
我不漂亮我沒人理睬我就有大把時間學習,漂亮的女孩有嗎?
我從全班第一名跌到最后一名,從最后一名往前追,這樣的歷程一般同學能有嗎?
這就是作為丑小鴨的陳一萍的全部優勢啊!以前總是陷在農村人不如城市人的自卑迷宮里,為什么忘了自己曾經出類拔萃是因為自己確實很聰明很刻苦呢?其實最大的敵人正是自己。
戰勝自己便戰勝整個世界
沒有人發現一萍在悄悄地改變著。依然隨隨便便地穿衣服,隨隨便便地用手撫弄一下頭發就上學,依然極少與人交流。放學回家,對誰也不打招呼,背著書包進房間,吃飯了,家人喊了許多遍才出來。喝幾口湯,吃幾口菜,抓緊時間看電視新聞節目,就回房間去,那臺燈一直亮到深夜2點。
“一萍,你究竟洗不洗澡!”一天夜里,媽媽發現一萍深夜仍未洗澡,沖著一萍緊閉的房間叫起來。
媽媽的嘮叨一萍早就聽見,不是不洗澡,而是鉆進題海里就把一切都忘了。不要拿漂亮女孩和我比,在不久的將來我的成績一定要比只會抹洗面奶的女孩好!她想。
媽媽仍為洗澡的事在不停地敲門。一萍的倔脾氣又來了,她故意不理睬,仍在不屈不撓地做她的功課。
于是,媽媽生怕女兒出什么事,慌慌張張拿了鎖匙開了門,剎時,敞開著的閨房呈現出一幅撼動人心的景象,那一面粉墻竟密密麻麻地貼滿了標語:
——“陳一萍,我相信你!”
——“努力,努力,再努力!”
——“離高考還有928天!”
一張張從日歷下撕下來的紙上熟悉的筆跡記載著一萍在歲月的長河里跋涉的足跡,也如鞭子般鞭笞著一個頑強的靈魂,而高懸鞭子的正是少女自己。
高一學年結束了,一萍放學回家,臉上帶著到廣州以來從未出現過的燦爛的笑容。她向全家人展開一張三好學生的獎狀。雖然這種榮譽在小學里曾獲得過許多次,但畢竟是闊別了漫長的三個春秋,如今拈在手上,有特別不同的份量,它是一萍戰勝自己的見證。
從那時開始,一萍的榮譽便接踵而來,三好學生當上了,還被評為學校的優秀學生。同學們開始找上門來了,一萍很自如地在她們中間談笑風生,議論歌星,評議國事,間或也講些女孩子間的秘密。雖然一萍依然不加打扮,依然在女孩子中出眾地樸素。
陳一萍已走過人生的一個大限,她超越了自卑,超越了過去的自己,也超越一般人難以逾越的障礙,她是由此而贏得同齡人的敬意的。
鳳凰花又紅透了13中的整個校園了,這一回,陳一萍深切地感受到這一份燦爛了。她參加高考考得761分,是廣州市13中有史以來文科考生的最高成績,比全國重點大學的錄取分數線高出幾十分,她可以自由地選擇自己熱愛的學校和專業。
陳一萍被中國政法大學經濟法系錄取了。這是她熱愛的專業。她的心事沒有人知曉,她有許多超越女孩的雄心壯志。
既然丑小鴨躲在籬笆旁就有堅信是白天鵝的信心,有戰勝自己的勇氣,那么當然有搏擊長空、戰勝整個世界的凌云壯志了!
(蔣鐵山摘自《少男少女》1994年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