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靠

新鳳霞

做買賣要舍得用好料

招來吃主不請會自到

講究實在無虛假取巧

做人做事要做萬年牢

冰糖葫蘆也叫糖堆，父親是走街串巷賣糖葫蘆的小商販，他為人真誠實在，在天津他的糖葫蘆非常出名，后來“祥德齋”大字號都用父親蘸的糖葫蘆。

備料是父親最細心的第一道工序，早晨起來他去市上買來紅果山楂、海棠、山藥、紅小豆、冰糖等必須用冰糖，白綿糖不亮。先是把紅果、海棠等洗干凈，去了把和尾，選出十全好的，有一點掉皮損傷都要剔出去。然后在陽光下曬涼。

我是父親的小幫手，把煤爐火先悶好，為父親煮糖用。煮糖是用銅鍋，鐵鍋煮出糖發黑。再把一塊大理石板洗擦干凈，擦點油備用放在凳子上。

父親串糖葫蘆非常講究，我把每一根竹簽削好，洗干凈，曬干，一捆捆放在父親手邊。把火捅旺坐上銅鍋，父親加水，我遞過冰糖，父親放好糖后，看著糖煮開冒泡，用一把小木鏟攪拌，然后用手在鏟上蘸出點兒糖用手指拉一下，拉出絲了點頭。我在一邊向父親手中遞過串好的葫蘆，父親把鍋端下來放在備好的架子上，接過我遞上的葫蘆在鍋里滾蘸，蘸好我一手接過來，一手再遞過沒蘸的。就這樣我遞過又接過，隨著父親節奏一點不誤。父親又教我在石板上甩出糖風來就是糖葫蘆尖上薄薄的一片糖。過年的葫蘆要甩出大長的糖風，父親甩得可漂亮了，好像聚寶盆上的光圈。

父親的糖葫蘆用的都是最好的材料，青絲玫瑰、冰糖等，作工又精細。他說:“萬年牢就是實在，講究。我的糖葫蘆糖蘸得均勻，越薄越是功夫，吃一口讓人家叫聲好，我的糖葫蘆不怕冷熱不怕潮，這是要個萬年牢!”

父親的認真仔細，在賣糖貨的人當中出了名，起了外號“小辮糖四”。清代時父親，受過宮廷里做糖貨師父的傳授，梳著辮子提籃賣糖葫蘆，他的糖葫蘆是有口皆碑，家喻戶曉，后來天津南市舊日租界一家大字號“祥德齋”托人請父親去專為他們做糖葫蘆，每月有工錢，錢雖不多，但賞金很高，總比串街走巷好多了。

父親又發明做出小葫蘆，是宮廷食品。一個去核的紅果一個簽。也有在紅果心放豆沙、瓜子，青紅絲玫瑰做出花紋，用玻璃小盒裝起，好漂亮啊!這種糖葫蘆價錢很貴，專賣給大公館，大飯莊。

做買賣的老板都是生意精。父親用料絕對認真，在選料中一點不馬虎。他對老板定價太高也心里不服氣。老板的行為他看不下去，另外給他遞葫蘆的下手也不熟練。他常說:“不如我閨女，太慢了，去!”老板向他提出不要那么認真，馬虎一點，扔的太多。讓他摻假，他不聽。父親看不慣老板做生意的騙人作風，干了不到一年就辭去“祥德齋”大字號的工作，自己仍是提籃叫賣。自己吃苦他不怕，他說憑著良心做買賣是走正路，不做虧心買賣。公平買賣走正道，顧客點點頭說聲好，回頭再來這是寶，做生意講實在是萬年牢。父親教導的做萬年牢，就是要做靠得住不貪婪的人。這教育在我一生都有益，我事事都用可靠來要求自己。

(崔砥摘自1994年3月13日《中國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