潸 潸
三月迷濛的雨,點點絲絲都和著淚,那涕泣漣漣的杜鵑,片片如同霧中打濕的紅綃。我的心浸在三月的雨季里,思緒如同扯不斷的雨簾……
今天這個雨天,使我想起許多年前的舊事:
那時我才7歲,剛讀一年級,住在山里,學校是座破祠廟,教我們的是長辮子的你。你又愛唱來又愛跳,總領著我們在山里轉,給我們講許許多多動人的童話故事……
你最愛的是我們。為了教我們,你才不得已和城里的男友分手。我清楚地記得:有一天,下著小雨,我躲在大榆樹下,偷偷地跟著你。我看見你在村口對他使勁搖頭,可就在他轉身走后,你發瘋般地從我身邊奔過,后來來上課時眼圈還是紅紅的。
你愛我們!僅那溫柔的眼神便是一切的說明,而我們也特別特別地愛你。
在一年級下半學期開學不久,也是一個迷濛的三月。那一天雨特別細特別密,天也格外陰格外暗。
我們像往常一樣在祠廟上課,忽然一陣極強的閃電掠過,接著是很重很沉的雷聲。我們害怕極了,課堂一片嘈雜。沒過一會兒,驟雨越下越大了。你把自己的雨衣遮住被狂風吹破的紙窗后,對我們說:“別怕,有老師呢!”可我卻分明看見你眼里躲閃著恐慌。
大約過了幾分鐘,我們聽到嘎叭嘎叭的聲響,接著沙石抖落下來。
“房要塌了,快,快出去。”你把門撞開,又拽著前排的幾個同學往外跑,嚇壞了的我直往墻角的桌下鉆。
“出去,出去,決。”你使勁地喊,同學們都沒命地往外逃,只有我,也許是嚇傻了,還呆呆地看著這一場變故。
“出來!”你沖著桌底下的我邊喊邊跨過碎石塊,把我從墻角拽出。我跌跌撞撞地奔著,你在后面使勁地推我。
就在我剛跨出門檻的一剎那,忽然,我聽到身后一聲巨響,我似乎預感到了什么,猛一回頭,天!
橫梁砸下來了,你的額角迸出鮮血,一縷縷的往下淌,蒼白的半側臉,唇上有白晰的牙印……
我不敢看眼前的一切。
……
“快走,快,危險!”你一只手扒住門檻,喘著氣急促地對我說。我被你的眼神嚇退了幾步,就在我后退未到兩秒的一瞬,“嘩啦”一聲,整座祠廟猶如散沙般全塌了。
我清楚地看到你那只無比瑩潔,如百合花般的手緩緩地、緩緩地從門檻上滑落……
山后的墳地又多了一塊墓碑。
漫山遍野的杜鵑也通人情,竟一致垂下了哭泣的葉片,在漫天迷濛的雨中,我的心在哭泣,在滲血。若不是因我,你怎么會永遠地閉上了眼?人生,往往在一剎那間便是永劫。你給我的愛不是用筆寫,不是用歌唱,而是用心在銘刻。
這份愛浸透了血。
于是,多年來,我一直銘記你的恩情、你的愛,甚至我覺得在冥冥中,似乎你的靈魂與我的心重合。
我選了和你一樣的路,也決意奉獻一份無私的愛。
我明白一生有許多事、許多人會改變,但只有真摯的愛、無私的情永不變質。
我記得你日記的扉頁,有這么一句話:無論世事如何更改,唯有愛到永遠……
(陳仲基、蔣惕吾摘自《新民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