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進譯
流逝的是47年的時光,抹不掉的是一段美好的回憶。這個動人的故事緣自——
麗貝卡把一雙精巧的高跟皮鞋塞在我懷里,喜形于色地說:“喜歡我的新鞋子嗎?”鞋子本身很大方,無可挑剔,只是由我這老太婆布滿青筋的手捧著它,顯得很不協調。
“皮質很好,非常漂亮!”
“只花了85美元!”
“天哪!麗貝卡,我一定是老了,跟不上潮流了。現在買一雙鞋竟要花這么多錢!”
“看您,奶奶,我就知道您會這么說的。”
當麗貝卡俯下身來親吻我的臉頰時,她頭發里那襲人的芳香帶著滿是青春活力的氣息也隨之撲面而來。正處于23歲花季的她可是我們家的小寵兒。
“奶奶,可別睡著了,您的生日晚會就要開始了。”說完,她就跑出了房間。
睡覺是再容易不過的事了,只要合上我那盡是皺紋的眼皮就行了,就可以像一只老貓在太陽底下那樣打起瞌睡來。我一邊用力地眨眼睛,一邊把視線移向餐廳。為了慶賀我86歲生日,他們特地在餐桌上擺了一只插滿黃玫瑰的銀碗。那只沉甸甸的銀碗擱在一只精致的瓷盤上,我真有點擔心我這雙發抖的手端著它們,會不會發生令人發窘的“得得得”的聲音。
我低頭撫摸起手中麗貝卡的新鞋。每摸一下,我就覺得心情放松了許多,思緒劃過時空飛向遠方。摸著摸著,我想起了多年以前的另一雙皮鞋。那是1935年,我才39歲。在那年夏天一個驕陽似火的下午,我站在花園里澆水。
“太太,喂,太太!”
那渾厚的嗓音嚇了我一跳,我急忙轉過身去。一個年輕人站在籬笆邊,我審慎地打量了一下他,看樣子還不滿20歲,一頭褐發,一身縐巴巴的衣服滿是灰塵。這兒經常會有一些衣衫襤樓、滿臉疲倦的年輕人經過。他們坐著貨運火車,四處游走,尋找工作。我兒子杰克也像他們那樣正在某個地方找工作呢!
“太太,能給杯水喝嗎?”
“到院子里來,”我指著掛在戶外水龍頭上的杯子答道。我剛接滿了3桶水擺在陽光下曬,準備用來澆灌花園。那水龍頭還在不緊不慢地滴著。
他大口大口地喝完,又把水潑地臉上、滿是塵土的頭發上和后脖頸上。“真痛快!”他帶著感激的口吻說。忽然,當注意到擺在陽光下的水桶時,他似乎意識到什么,一下子興奮起來。
“您這兒有活干嗎?播種、澆水?”
蠶豆和蕃茄樹已頑強地在那干裂而堅硬的土地上生長起來,那一小塊草坪剛澆過。我能讓他干啥呢?房子倒是需要刷一下,但是錢呢,我一個子兒也沒有。不過我還是煞有介事地四周看了看,然后搖搖頭。
他泄氣地躺倒在草坪上,頭枕著雙手,看得出他已是疲憊不堪。我猜他一定餓壞了。可我又能給他吃些什么呢?冰箱里東西少得可憐:幾瓶牛奶,一塊黃油,還有幾片臘腸。
“別在太陽底下,快到走廊里來。”我用命令似的口吻沖他喊道,“我給你點東西吃。”
在那段艱苦的日子里,人的感情也變得捉摸不透,看著他充滿感激之情卻又羞愧不已的眼神,我心里覺得很不是滋味。我抱怨自己,怨自己的無能為力,抱怨我那空空如也的碗櫥,抱怨那無情的干旱。
我急急忙忙切了片面包,打開冰箱取了瓶牛奶,倒了杯自制果醬。當我端著食物來到走廊,見他正在水桶旁刷襯衫,便招手示意他過來吃,然后轉身回了屋。
屋里盡管掛著窗簾,但還是無濟于事,整個房子熱氣騰騰,令人窒息。我的印花襯衫貼在身上,濕乎乎的極不舒服。我無力地癱坐在扶手椅上,把腫脹的雙腳擱在跪墊上,打起瞌睡來。
門簾“啪”地響了一下,把我給驚醒了。
“媽,您在哪兒?”
我吃力地站起來,見女兒艾麗絲坐在餐桌旁,沮喪地低著頭,垂著肩。
“媽,愛克蜜商店下星期開始招工了,”她抬起頭直盯盯地看著我。“管事的說女孩子需衣著得體才有可能被雇用。那意味著我得有一雙襪子和一雙新皮鞋。媽,可你看我穿的。”她把穿著舊球鞋的腳伸了過來。
我本能地瞅了一眼自己穿的那雙舊拖鞋。家里沒有能讓艾麗絲體體面面穿得出去的鞋子,也沒有錢去買一雙新的。
我緊緊地摟住女兒安慰道:“寶貝,還有一個星期呢,總會有辦法的。”我吻了一下她柔軟的頭發,頭發里還帶著太陽曬過的余溫。
“媽,您老是這么說,會有什么辦法呢?”
直到開始做晚飯時,我才想起那個小伙子。如果他還坐在花園的柳條桌旁,像艾麗絲一樣神情沮喪,那我也會吻一下他的頭發,然后送他上路。但是等我出去看時,他已經走了。我只能默默地在心中祝福:“保重,小伙子!”
連著幾天,烈日炙烤著大地。我總是乘清晨涼快點時給花園澆水,澆一下我就祈禱一次,希望有好收成。這早上澆水的工作于是乎變成了我的禱告。我為艾麗絲和杰克能找到好工作而祈禱,為杰克能平平安安而祈禱,也為那小伙子祈禱。
一個星期后,那天我還像往常一樣在澆地。忽然一陣暖風把郵箱里的報紙吹散在地。當我走過去準備把它們拾起來時,瞅見郵箱里白光一閃,我的第一反應是“杰克”,急忙朝那郵箱奔去。
信封上沒貼郵票,沒有署名,沒寫地址,里面只有一張紙,上面用鉛筆寫著幾行字:“花園的女主人,在您給我東西吃并讓我在您那兒休息之后,我在五金商店找到了一份工作。是您給了我信心。現在讓我來幫幫您。”紙里夾著3張1美元的票子。
捏著錢,我眼前又浮現出那小伙子的樣子,褐色頭發,滿是塵埃的襯衫。我的嘴唇開始翕動,但這可不是哭的時候。“艾麗絲,寶貝,快點!”我叫著跑進屋里。“快去買新鞋。你將是明天早上應聘的女孩中最出眾的一個。”
“奶奶,醒醒!我們吃生日晚餐去吧!”
睜開雙眼,我所愛的人都圍在身邊:溫柔的艾麗絲,現已有點衰老;年輕的麗貝卡,活潑而富有朝氣,還有其他老老少少。
“您在給自己講述一個故事,對嗎?”艾麗絲笑道。“一定是個令人開心的故事。媽,您剛才臉上還掛著微笑呢?”
“確實是個動人的故事。”
當我吃力地站起身時,麗貝卡的新鞋滑落到地毯上,輕輕地響了一下。
(李曉丹摘自《環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