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美學理論上出現了美學是屬于自然科學、社會科學,還是人文學科的學科本體的定位問題的爭論,也出現了除傳統美學以外,是否還需要另有模糊美學的流派問題的爭論,這些爭論都關系到美學的思維方式。美學的思維方式雖不同于上述的問題,但是明確了什么是美學的思維方式,卻有助于上述問題的解決。
美學的思維方式不同于審美觀照的方式。美學,是研究、探討美和審美規律的科學;而審美觀照,只是人的審美活動。因此,審美觀照可以任興所至,可以是任意的;而美學則是一種學問,它要揭示美和審美的規律,因此必須是嚴密的、準確的,從而也就必然是要科學的。否則,就失去了美學之作為美學的意義。所以,美學主要地是必須運用科學的或哲學的抽象思維的方式,而審美觀照只是直觀的或直覺的把握。
美學的思維方式在根本上是由美學的對象的本性決定的。美學的對象是什么?美學的對象是事物形象,即自然形象、社會生活形象、藝術形象。社會生活形象、藝術形象是人類歷史活動的產物,自然形象就其物質存在形式來說,它與人類的歷史活動無關,而就其對于人類社會生活的意義來說,又與人類的歷史活動存在著這樣或那樣的關系。因此,美學對于事物形象的研究,從根本上來說,是不可能離開歷史唯物主義的。
形象,一方面具有物質存在形式,另一方面又具有人性的內涵。它是物質存在的形式與人性內涵之間的統一。沒有物質存在的形式,就不會有具體可感的形象;沒有人性的內涵,也不會有形象的美。一切美都是通過具體可感的形式而得到呈現的,因此,形象的形式對于美學尤有重要之意義。但形式也要有人性的意味或人性的內涵,如果沒有人性的內涵,那么這種形式也是枯燥的、乏味的,甚至不可能有美的價值。因此,美學既要研究形象之形式,又要研究形象之內涵,而且還要研究形式與人性之間的相應關系。
首先,從形象的形式方面來看,美學必須運用自然科學的精確計量的思維方法。
一方面,形式的具體可感性,給精確計量提供了可能性;另一方面,運用形式從事創作,尤要量的精確性,這又為精確計量提出了必要性。譬如工藝品中的圖案,其構成圖案的各個形象因素,必須嚴格按照比例,否則構圖的形式美就會被破壞。在繪畫中,譬如色彩的深淺濃淡,也必須按照嚴格的量的比例對顏料進行調配,否則就會失去色彩的和諧,破壞繪畫畫面的美。再如音樂中的節奏,在一定時間內出現的節拍,節拍的長短、數量,也都是要依照嚴格的比例,否則音樂的節奏感、音樂的旋律就會喪失,從而也就會失去音樂的美。在文學中,特別是古典詩詞,其字數排列、頓、韻,也都要嚴格計量,即使是現代詩歌,也需注意節奏,而節奏也是以量的比例為基礎的。一切形態,都要關系到其結構構成的種種因素的數量、大小、多少、頻率、體積、強度、濃度、持續時間,以及它們之間的比例、平衡、對稱、參差等等。而對這些因素要進行準確無誤的測定和確定,就必須依賴自然科學的精確計量的手段。所以美學對于形象形態的研究,是不能排斥自然科學的精確計量的思維方法的。盡管審美觀照的直觀把握是模糊的,但進入美的創造,則又必須是精確的。在美學史上,曾經出現過何種長方形最美的討論,結果是有了眾所周知的“黃金分割”的規律,“黃金分割”就要按照“8∶5”“8∶3”的嚴格的量的比例。
第二,從形象的內涵方面來看,美學必須運用歷史唯物主義的在定性分析基礎上再進行綜合、概括的思維方法。
事物形象既然是人的歷史活動的產物,或者是由于人的歷史活動因而具有了人性的價值和意義,而人性又是美的基本根源,因此,美學從本質上來說可以說是人性的哲學。一切美學現象最后都要在人性面前進行審視。自然,或茂林沃野,或奇峰幽洞,或修竹水陂,或危崖湍流,或溶溶月光,或潺潺流水,或噴薄日出,或萬頃波濤,其所以美,無不是由于其對于人的生活和精神,具有這樣或那樣的意義之故,其或成為生產的對象,或成為生活之環境,或可供感官之愉悅,或可騁心靈之神往,或凝鑄精神之形象,或寄托情感為象征,凡此種種,都不出人性之范疇。
人性,這是一個類的概念,也是一個社會的、歷史的概念。人性,是自然本性與社會本性的統一。人性,作為一個類的概念,指的是自然本性,即人都有共同的自然本性。這正如孟子所說:“口之于味也,有同嗜焉;耳之于聲也,有同聽焉;目之于色也,有同美焉。”這就是說人的諸感官的自然本性基本相同。不僅如此,人還有一個類的共同特點,即人的一切生活活動都是“自由的自覺的活動”,都“是有意識的”(注1)。馬克思說:“有意識的生命活動把人同動物的生命活動直接區別開來。正是由于這一點,人才是類存在物。”(注2)這可以說是人的類的根本特性,也即是人的自然本性作為共同人性的根本特點。正是由于這種特點,使人的生活活動具有了美的意味和性質。馬克思指出的形成“美的規律”的“兩個尺度”,正是由于人的一切活動都是“有意識”的緣故。但是這只是人性的最一般的共同內涵,也可以說是一種最抽象的內涵。
人性還有其具體的特殊內涵。馬克思在《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中指出:“人的本質并不是單個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現實性上,它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這就指明了人性的最本質的內容。因其是社會關系的總和,于是人性就不只是一種類的共同性,一種自然本性,而且還具有社會本性。這就是說它還有社會的、歷史的、階級的、民族的本性。由于人有共同的自然本性,因此,不僅是湖光山色,奇花異禽,成了大家共同欣賞的對象,而且象埃及的金字塔,中國的長城,也都因為凝聚著人類的一般勞動,而為人們所共同仰慕。在這些雄偉的建筑面前,人們對于古代勞動人民的難于想象的偉大的凝聚力和毅力、偉大的意志和智慧,不得不由衷地折服和贊嘆。所以,正是人類生活活動的共同特點,人們的共同的自然本性,形成了共同美。而人們的社會的、歷史的、階級的、民族的生活活動的不同特點、不同本性,則形成千殊萬別的社會生活的美。一個社會要維持它的運轉,就必須有共同遵守的法則、公德,這就有了社會的共同美,社會是由眾多不同階級、集團構成的,不同的階級、集團都有其自己的利益,這樣,就有了美的階級性,有了階級的美。不同的民族有不同的生產方式、生活方式,有不同的生活環境,從而就有了不同的民族特性的美。
馬克思說:“歷史的運動創造了社會關系”(注3),“整個歷史也無非是人類本性不斷改變而已。”(注4)正是歷史的運動,不斷改變著人性,使美有著時代的、歷史的特點。譬如西王母這個形象,在《山海經》中是“蓬發戴勝”、“穴處”、“豹尾虎齒而善嘯”,相貌相當嚇人,顯然是處在母系社會時期的部落氏族首領的形象;但是到了周穆王時代,她已經變得相當文雅了,周穆王巡游天下,到西王母之邦作客,在瑤池設宴,宴上西王母居然唱起了歌,而且在穆王臨走時,還賦詩表示惜別;而到了漢武帝時代,漢武帝在宮中招待西王母時,西王母則已經變成身材婀娜窈窕的美女了。西王母形象的這種發展變化,正是社會生活、人性的不斷發展、變化的一個結果。人類在原始時期,由于生產、生活的需要,人們的習俗是尚勇、尚力,所以有西王母這樣的“豹尾虎齒”的形象;隨著生產的發展,人類的進化,到了奴隸社會,人類的審美能力就有了相應的發展,這樣,周穆王時西王母就能唱歌賦詩了;而到了封建社會,人們的審美能力進一步發展,這就使西王母成了窈窕的美女了。所以西王母這個想象中的藝術形象,它生動地說明了美具有時代、歷史的特點,而這種時代、歷史的特點,正是人性的不同的體現。所以,從人性的社會、歷史發展決定美的社會的、歷史的、階級的、民族的特性來說,對美的研究,是必須運用在歷史唯物主義的定性分析基礎上進行綜合、概括的思維方法的。在這里,只能作定性的分析,精確計量的自然科學的思維方法無疑是行不通的。我們斷定梁山好漢是封建時代農民英雄的人性美,斷定賈寶玉、林黛玉是公子、小姐式的封建貴族的叛逆性格的人性美,這都是靠運用歷史唯物主義的觀點對藝術形象的思想、情感、行為等人性因素的諸多方面進行分析,并在此基礎上進行綜合、概括而進行判斷的結果。除此別無它法。對一切美學現象人性內涵的研究都是如此。所以對于形象美的本質內涵的研究,是必須運用歷史唯物主義的定性分析,并在此基礎上再進行綜合、概括的思維方法。
第三,美學不僅要研究形象內涵的人性的本質方面,而且還要研究形象內涵的人性的個別表現,因此,美學還需運用觀察、實驗、比較、描述的心理學的或藝術的思維方法。
如果說,對于人性的本質方面的研究,美學可以說是人性的哲學,那么對于人性的個別表現的研究,美學又可以說主要是一種心理學。人性的個別表現,它是人的諸種感覺、心理、能動活動的有機統一。人性的個別表現,特別集中體現在它的心靈、精神、認識、個性等心理的諸要素上。因為人的感官活動,實踐、生活的能動活動,都是在人的一定心理、思維、情感的支配下進行的。人性的真假、善惡、美丑,不僅表現在人的能動活動上,而且最深刻、最細微地表現在他的心理過程之中。對于人的感覺、能動活動、心理過程及其內在聯系的把握,無疑需要深入、細致地觀察,不僅要做客觀的實驗,而且還要靠主觀的體驗,并且要通過比較、描述,揭示其規律。所以,這種思維方法,更為具體地與人們的感覺經驗、心理經驗、能動活動的經驗密切地聯系在一起,因此,它更為接近心理的藝術的思維方法,而與更為抽象、概括的哲學的思維方法有所區別。美學研究應重視對于審美經驗進行描述的思維方法的應用,因為這可以使美學家避免脫離審美實踐,使美學研究本身不斷獲得新鮮的生動的來源,從而可以克服美學研究的貧乏和枯燥,使其變得更為活潑、有趣,為更多人所喜愛閱讀。
綜上所述,美學包括對于形象的形態的研究,可以名之為審美形態學;對于形象的人性本質的研究,可以名之為審美人性學;對于形象的人性的個別表現的研究,可以名之為審美心理學。與這三個方面相適應,似乎還可再加上審美創造、審美欣賞兩個方面,我覺得這就是美學研究的全部內容。概括起來,美學就是研究事物形象的形態與人性內涵及其表現的科學,研究形象創造和形象觀賞的科學。
美學研究的上述內容決定了美學的主要的思維方式,必須是運用歷史唯物主義的觀點進行定性分析為基礎,兼用自然科學的精確計量的方法和心理科學與藝術的觀察、實驗、體驗、描述的思維方法。美學的思維方式就是這三者的統一。片面強調或排斥某種思維方法,都是不對的。明乎此,我們也可以明瞭美學既不同于自然科學,也不同于一般的社會科學的性質。也可以明瞭美學既要有嚴格的準確的符合事物本性的規律的思維,要有定性分析的準確性,而又不可能到處使用如自然科學的精確計量的思維方法,而具有一定程度的模糊性。所以了解了美學的思維方式,對于明確把握美學的對象,正確理解美學學科的本性,運用何種方法進行美學研究,都有很重要的意義。
(注1)(注2)《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四十二卷,第96頁。
(注3)(注4)《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一卷,第106,13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