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調小說理論研究》

《復調小說理論研究》（漓江出版江，1992年版）的作者張杰，近年來有《復調小說的作者意識與對話關系》、《批語的超越》、《弗洛伊德主義批判》、《悲劇的哲學》等成果陸續問世。他的“更換起點”的研究方法或許體現著某種規律：許多文學研究者都經歷了從對于具體作家作品的把握到文藝理論的探索，從微觀研究到宏觀研究的轉變。而且，如果我們確認“20世紀是（文學）批評的世紀”，那么，更多的研究者注目于理論批評本身，也自有其必然性。

巴赫金的復調小說理論始見于20年代末他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創作問題》一書，隨后經過一段沉寂，到60年代該書經修改并更名為《陀思妥耶夫斯基詩學問題》再版，作者的學術思想開始在原蘇聯及西方學術界引起轟動。由于眾所周知的原因，復調小說理論傳入我國，不過始于十多年前。此后，國內一些刊物上時有論文出現，或側重于對復調小說理論的介紹，或試圖對這一理論作出某種評判，或由這一理論而旁及小說研究與文學批評觀。也許這促使他決心對復調小說理論作一番系統、深入的考察，并寫成《復調小說理論研究》（以下簡稱《復調》）這部學術專著。

任何一種理論見解，只有在與其相關的各種觀點的比照中才能顯示出它的意義與特色。在《復調》一書中，著者分別將復調小說理論放在兩個不同的坐標系上，從不同的角度檢視這一理論的位置與意義。首先，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研究史的背景中，縱向梳理了自上世紀40年代中期別林斯基對《窮人》的評論開始到本世紀90年代初俄蘇歷代批評家研究陀氏的主要觀點，也從橫向角度縷述了包括薩特、加繆、羅伯特·杰克遜、弗洛伊德、施坦比尤赫爾、列夫·舍斯托夫等在內的俄國與西方各派思想家批評家以各不相同的視角對陀氏創作的不同闡釋，指出了陀學研究中存在的“逆向發展”與“不確定性”現象，從而論證了巴赫金的“共時性研究方法”在陀學研究史以至一般小說批評史上的開創性意義。其次，《復調》一書又將巴赫金的復調小說理論放到20世紀西方文學理論批評史的更宏大的背景上，揭示了巴赫金在批評方法上著眼于把社會歷史批評和形式主義批評結合起來的努力。巴赫金力求融合兩者之長而力避兩者之短。他批判了庸俗社會學方法，又堅決反對某些西方文學批評流派對文藝社會性特點的視而不見。他借鑒了形式主義（廣義的）批評重視作品的語言、結構、風格和技巧的長處，又超越了新批評的文學言語學批評和結構主義的文學語言學批評，形成了自己獨特的文學話語學批評方法。這樣，經過《復調》一書的條分縷析，巴赫金的復調小說理論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研究史上、在本世紀西方文藝理論批評史上的地位，就較為清晰地顯示了出來。

復調小說理論的出現同所有新的理論批評體系的誕生一樣，總是同一種新的方法論相聯系，甚至體現了對世界的一種新的認識眼光?！稄驼{》一書力求捉摸到巴赫金提出復調小說理論的哲學基礎與方法論淵源。作者認為：巴赫金的思想和研究，如他自己所說，就是一種“復調現象”；“他對世界認識的根本點就是：世界是復雜的，一切意義都產生于對話之中。”對世界的這種對話性理解，是巴赫金文學批評觀的基礎。他的整體性批評理論，就是反對圍繞某一“中心”（作者、作品、讀者或社會）來評價文藝現象，即反對只注重任何單個方面的研究，而主張把文學藝術和同它有關的各種現象作為一個整體來進行考察，強調總體研究。《復調》一書認為，巴赫金的整體性批評觀又是與他的系統研究方法分不開的。巴赫金曾經提出，文學研究應當注意“文學作品—→文學環境—→一般意識形態環境—→社會經濟環境”等各個環節及其相互關系、相互作用。因此，巴赫金的整體性文藝批評觀必然導致他在批評實踐上探索一種具備“整體性”特征的批評方法。果然，當巴赫金把目光轉向對于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說創作的具體研究時，“復調小說理論”和文學話語學批評方法便應運而生。

如同巴赫金的復調理論是在對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說的細致分析中提出的那樣，《復調》一書在研究這一理論時同樣始終結合著對陀氏小說藝術的考察。經由《復調》一書的引證與闡發，我們確實感到，從處女作《窮人》到“總結”之作《卡拉瑪佐夫兄弟》，正如巴赫金所揭示的那樣，每一作品的主人公都是表現自我意識的主體，他們與作者的關系都是一種平等對話的關系，作者的聲音只是小說中諸聲音中的一種。張杰指出：巴赫金發現了陀氏小說中的這一獨特藝術現象，并借助自己豐富的語言學知識，用話語分類的方法，將其稱為“復調型”對話語境。他運用超語言學的話語分析方法，從對話的角度對陀氏小說中作者和主人公的關系平等地加以探討，也就是把小說中的每一人物、每一思想都看成一個獨立的“話語”，認為正是這些話語之間的激烈對話構成了陀氏小說中獨特的“復調型話語語境”。這種語境沖淡了作者主體意識對作品的控制，而主人公卻獲得了更大的自由度。《復調》一書強調：巴赫金不僅抓住了陀氏小說藝術的一個基本特點，更重要的是在小說研究方面提供了一種新的批評視角和方法，提供了把握敘事性文學作品的一種新形式。

在此基礎上，《復調》一書繼續深入探討，研究了巴赫金對陀氏小說中“共時性語境”和“雙聲語對話”的分析。巴赫金抓住陀思妥耶夫斯基善于把各種獨立的思想（話語）集中在同一時空內加以表現的特點，揭示出作家是以共時性藝術為標準（即能否在同一時空內共存）選擇素材，又是以戲劇對話的形式來構造復調小說的，說明陀氏的小說是建立在共時性話語語境之中的?！稄驼{》一書認為，對共時性藝術的發掘同樣標志出巴赫金研究角度上的新變化。張杰還指出了“雙聲語對話”的研究在復調小說理論中的重要性，因為“雙聲語的對話是表現復調型話語和共時性語境的主要藝術手段”，巴赫金對陀氏小說對話藝術的重視，充分顯示出他的藝術敏感。

然而《復調》一書并未就此打住，而是單辟一章，似乎是越過巴赫金的評論，直接進入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說世界進行再探尋。著者頗有見地地概括出陀氏小說藝術的若干特點，如采用獨特的戲劇化藝術視角，在結構小說的時空關系方面采取“瞬間”藝術以及運用藝術的反證法等。但他在分析陀氏小說的藝術特征時，又每每同巴赫金的批評見解聯系對照，從而將這位批評大家的深邃、準確和疏忽、不足一起顯示出來。

在對于外國文學理論批評的評介中，一味稱頌的現象并不少見。《復調》一書的著者卻沒有這樣做，而是保持了一種較冷靜的選擇眼光。著者認為，巴赫金回避了復調現象產生的思想原因，回避了陀氏的世界觀與創作的關系，是他的理論上的一大不足；由于這一不足，巴赫金的批評局限在陀氏作品文本的范圍內，他的話語分析方法停留在對復調小說敘述結構的探討上，而沒有去探討作者的世界觀與讀者的作用?！稄驼{》一書著者指出：如果考慮到作者、作品人物和讀者的三維交叉關系，那么，“復調小說的對話關系實際上應該是作者通過主人公與讀者的對話”，因此，“作者與人物的平等對話關系”，其實是作者的世界觀與創作之關系的特殊表現?！稄驼{》一書提出了這樣的觀點：在復調小說中，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主體意識不是由“獨立于作家”的主人公、而是由作品的整體效果體現出來的。這一結論已不僅是對巴赫金理論的補正，而且可為一般小說研究提供一種參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