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變革與90年代中國美學”學術討論會于1992年9月24—29日在青島市召開。著名美學家、中華美學學會副會長蔣孔陽稱這次會議的召開,是當前美學研究中的“空谷足音”,將成為推動全國美學研究再度崛起、再度走向熱潮的“一枝響箭”、“一個信號”。
與會者對當前改革開放日益深入、經濟建設大潮洶涌澎湃的形勢下,美學如何實現自身發展的問題給予了極大的重視,就“美學與社會發展”、“經濟改革與美學的使命”、“當代哲學思潮與美學的探索”、“當代文化觀念與大眾審美趣味”、“中外文化交流與美學理論的革新”、“美學史研究模式的轉換”、“當代審美文化建設與人格完善”、“大眾傳播與當代審美活動”、“新潮藝術的美學審視”等問題展開了熱烈討論。
美學研究與經濟建設的關系面對當前商品經濟大潮對美學研究的巨大沖擊,如何使美學研究既以自身特有的功能推動經濟建設,同時又不失其獨立的學術品格、學術氣節和學術心境,成為會議討論的一個焦點。陶東風認為,商品經濟大潮對于美學的沖擊,表現在美學深度模式的消解上,人們忙于制作并說明旨在裝點日常消費生活的平面圖像,不再熱衷于談論藝術的本質、美的本質以及人的本質這些有深度的問題,表現出一種“后現代”的傾向;美學研究中過早提倡“后現代”,有可能使思想解放的成果凋落,改變這一狀況的途徑是加速現代化的進程。姚文放認為,美學不以豐厚的物質內容取勝,而以充實的人文含量見長,它并不直接產生物質性的經濟效益,而是以人為中介而參與生活、介入現實的,它必須緊緊扭住人這一中介環節,為人的情感生活、文化素質、價值體系、精神旨趣提供有力的人文導向,為全社會提供符合經濟建設需要、促進經濟建設發展的理想目標和精神動力,并從有助于人格境界的提升,有助于新型文化品格的熔鑄,有助于創造力的培養和有助于科學的經濟管理方法的制訂等方面推動當前的經濟大朝。吳瓊則提出,面對中國人現實的生存處境,美學應具有一種批判性、否定性,應該呼喚一種新英雄主義,為中國人培養行動的力量。
美學的實用研究與理論研究的關系與會者認為美學應向實用性研究和基礎性研究這兩極充分展開;同時必須關注人的生存和價值,堅持并昂揚人的主體性,并在此基礎上擺正這兩種研究的關系。童慶炳認為把美學推廣應用到生活的各個領域,同時要強化美學基礎理論研究的深度。徐宏力認為,在社會物質文化中包含著大量的精神現象等待美學工作者去研究,它們是鑿實的形而下問題,也是生動的形而上問題,美學研究應該分流,一部分學者應分流出來進行應用美學研究,在美學與現實問題的交叉中,在美學與其它學科的交叉中尋找發展的機會。鄒華認為,中國當代美學的一項緊迫任務是深入生活、走向現實,但所謂“生活”、“現實”不應被狹隘片面地理解為物質功利和生活實用,它首先應當是現代人對自由的探尋、追求和創造。尤西林認為,中國當代美學在實用和思辨兩方面都不成熟,不夠實用和不夠“玄”的問題都存在,在實用研究和理論研究、體系建設這兩端都有必要充分展開;美學不僅要參與指導實用工藝等,更應關注現時代社會精神信念與人格心態及其感性表現,以靜觀的藝術審美形態視野,去發現動態過程的現實。不少學者認為,純美學標志著美學研究的總體思維水平,其提問方式、邏輯推演、范疇體系以及方法論都帶有強烈的理論思維的色彩,純美學制定整個學科的原則大法,它所取得的任何進展對于整個美學都具有改變全局和刷新全貌的意義,因此純美學的進步是應用美學不斷獲得新的生命力的前提。
為當代美學進行學科定位會議充分討論了美學的人文價值、人文含量、人文導向問題,達成了圍繞人文性質來為美學進行學科定位的共識。蔣培坤認為,美學既不屬于自然科學學科,又不屬于社會科學學科,而是屬于這二者之外的“人文價值學科”。美學是一門面對人的存在狀態,旨在研究人的生命活動的學科,而這正是當代人文價值學科所要求的內在本性,一切美學問題都必須依據這一內在本性來考慮。黃海澄認為,美學屬于“價值——感性”領域,不能簡單地歸入“認知——真理”系統,如果把美學從單純認識論的哲學基座上移到價值論的哲學基座上來,將導致美學上一系列的觀念更新。王德勝認為,美學作為一種人文學科的本性,決定了它不可能是一種科學存在,而是一門具有巨大理論張力的思想、學科。正是因為這一點,美學才有可能在這個價值中心消失的文化時代保持自己的理論伸展能力,在自律與他律的互動關系中,與當代文化的現實發展一道并肩前行。那種試圖為美學的當代發展找到一個普遍中心,在此基礎上構建所謂“完善的理論”的努力,本質上仍然是想把美學當作一門科學的東西來對待,這樣只會窒息美學的發展,弱化美學的功能。王一川認為,美學不是各門學科的中心或熱點,而是邊緣地帶的學問,“中心”只是想象態的、功能性的或偶然性的,“邊緣”才是現實的,美學總是處于哲學、詩學、神學、心理學和語言學等的邊緣。儀平策認為,90年代美學將走向“解構”,亦即那種本質主義的體系建構將會淡化,其原因有二:一是現實的深刻改革進程,使得美學“解構”具體表現為研究的泛化、多元化和經驗實證化,導致美學的邊緣性、大眾性的增強;二是以西方美學為參照和尺度的方法已經接近臨界點,暴露出內在虛空的矛盾,因而需要產生一種新的美學符號系統,這一系統產生于中國的現實和文化。
當代美學的文化特征許多與會者還試圖從文化主題、文化機制、文化手段和文化根源等方面出發來界定當代美學的文化特征,提出了一些富有建設性的意見。皇甫曉濤認為,當代美學的文化主題主要有如下幾個方面,一是面對文化傳統的學術歸結,尋找美學理論的民族智慧形式和由此形成的具有個性品格的敘述結構;二是新文化發生以來對于人學主題的探討,雖都圍繞這一文化主題展開,但尚未由一種思想傾向上升為文化哲學的科學概括;三是對美和美感的研究由于擴展為對一個時代、民族文化特性的研究而使美學成為代表一個民族與另一個民族對話與交流的理論形式;四是現代化背景下的實踐特性和由此構成的流動范疇,使美學由“種”的考察演化為橫向邏輯趨勢的“類”的結構。蔡毅認為,電視文化的共時性特點促進了美學世界化的時代趨勢,它為人類提供同一的審美對象、審美觀念,制造著同步的人類文化交流,尋求和發展超越地域、種族和國界的共同審美形式和審美規范,電視文化向實用方向發展,使美學從玄奧思辨的禁地走向大眾日常生活。許多學者還認為,有必要努力開掘中國古代文化中的進取精神,從根本上確立當代美學的文化底蘊。蔣述卓認為必須達到古典美學研究與當代美學研究的溝通,用當代的美學觀念、美學方法去發掘古典美學的深刻內涵。葉舒憲則以現代人類學闡釋“詩言志”這一傳統的理論命題,揭示了以儒家的“中人”倫理觀為核心的陰盛陽衰的中國文化結構和陰柔美為主的中國美學價值基礎,以及它對于當代美學的深刻影響。
當代美學如何走出低谷與會者認為,美學跌入“低谷”,既有外在原因,也是學術發展的正常現象。潘立勇提出,中國當代美學一個時期以來處于“低谷”狀態,主要因為在研究主體方面存在著三個癥結:一是價值取向的似功利非功利限制了當代美學向兩頭延伸;二是思維方式的先天局限限制了當代美學的本體建構;三是研究手段的非現代化限制了當代美學的物化功能和自我超越。要脫離目前的“低谷”狀態,首先必須消除以上主體性癥結。童慶炳指出,當前美學研究中存在著膚淺化、表面化的毛病;由于美的問題與一個民族的文化、哲學、思維模式聯系在一起,所以美學研究要深化;研究西方美學就必須首先弄透西方基督教文化和各種哲學思想,研究中國美學也必須在把握中國文化、哲學的基礎上進行。朱志榮認為,“低谷”中的美學,需要多從事建設性的研究,相互之間抽象地協作,形成一種良好的美學研究的生態環境,不同方法、不同角度宜相互汲取,同時并存。李西建從尋找當代美學精神出發,認為美學的生存需要一種內在精神作為核心和靈魂,在當代中國美學建設中,美學精神應該更多體現人文主義的思想和智慧,即以新的人文價值趨向為核心。張涵根據當代人格和中國人人格的跨世紀大轉型,指出當代美學轉型與當代人類人格轉型二者是互為條件、互相生成和互相建構的,后者是前者的現實依據,而前者則是后者的理論表現。這種大轉型的突破口之一,就是要促使美學成為當代人類在實現跨世紀的社會變革和人格轉型過程中的一個重要的思想體系和思維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