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文藝現象切入談論后現代主義問題,有必要在兩個問題層面進行考慮:第一,當今中國文化的現實氛圍能夠向我們提供什么?第二,當代文藝進程本身的趨向又是什么?這樣,才能在一種恰如其分的文化策略基礎上,確定我們對文藝的美學審視立場。
在我看來,當今中國正處在一個多元復雜地并置著各種文化因素交織的狀態;前工業時代、工業時代以及后工業時代的諸多文化特性及其實踐,相互之間缺少邏輯聯系卻又集合在一個共時體系之中。在顯層次上,多元文化因素彼此克制;在深層次上,則處處潛在著文化沖突的巨大可能性。我們要確定一種理論話語,就會面臨各種選擇和認同上的困難:在一個不確定的、程序交迭和因素混亂的文化氛圍里,構成著多種層面、性質的操作性過程和現象積聚方式,任何一種文化因素、現象的運行和演衍,都各自訂立著其自身強烈的導向性和制約性,給中國社會和文化的歸趨制造種種不同的迫力,預示著文化的沖突。
本世紀80年代中期、特別是90年以后,西方后現代主義文化的某些可描述的表象因素,已經從漸開的國門縫里擠了進來。文藝創作中的種種現象,就向我們表明,在當前中國社會和文化變革中,“后現代主義”至少在文藝領域已經開始顯山顯水。但是,只要我們理智地考慮到當今中國文化進程的不確定性、變異性、特殊性,考慮到當今中國文藝之“后現代主義”因素的虛假性、混雜性、表面性一一其如我們從劉索拉《你別無選擇》中解讀出反抗權威的“后現代性”與執著自我的“現代性”,從王朔《頑主》看出一連串調侃背后的浪漫主義的價值理想;那么,我們就必須知道:當今中國不僅沒有向我們表示出多少真切的“后現代性”,相反,“后現代主義”因素在中國現實文化和文藝進程中,因缺少自己典型的文化語境——多種文化因素的并置使得當今中國文化及其文藝進程呈現出令人深感困惑的一面,也使得任何一種文化因素和文藝現象都喪失了或根本不存在其典型性——而常常變異為某些過度盲目的、摹仿性的技巧行為。中國社會正處在向現代化邁進的過程之中,其文化價值模式和精神結構還有待形成現代品格或現代性,所以,在今日中國,倒是現代主義文化和文藝的發展可能尋到自己批判和重建的目標。
由此,相應于中國文化現實氛圍而獲得確定表述和具體有效性的文化策略,就不應該成為一種權宜之計,而應該是我們對中國文化建構的深厚關懷與堅定信念,是對中國文化現狀及其未來建構的洞察與揭示。我們不能僅停留于對各種復雜混亂的文化現象(包括“后現代”因素)的“客觀的”描述——這樣做的結果,只會助長我們對當今中國文化和文藝的失望與不自信,甚至扼殺我們起碼的道義責任。面對當今中國社會多元混雜、缺乏程序的文化現象的滋長,我們仍然應該堅守理性的陣地,捍衛中國文化現代化進程的合法性。正由于我們還沒有真正面臨后工業時代一系列由政治、經濟、管理以至科學所產生的深刻的理性危機,而是面臨一系列由社會變革時代的政治、經濟、思想觀念及其意識形態的發展變化在思想文化領域引發的矛盾沖突,它的最深的、直接的根源,在于我們文化中主體力量缺失,因此,當今中國文化策略的具體主旨,是重新高揚起社會主義現代文化的旗幟,建立一種普遍的、社會共同追求和認同的、大眾自覺的主體理性,并且在其中迅速培植起以現代性為核心的價值意識,推動中國文化堅定地走向社會主義的現代歷程。
以對當今中國文化的策略性把握為基礎,結合我們對當代文藝進程的審視,我認為,今天主要應該確立的,是能夠引導中國文化走向現代性建構的必要的美學闡釋能力,以及能夠使主體理性成為大眾自覺追求的文化意識的美學態度。
今天的文藝已經直接進入到大眾生活領域,對當代人的文化環境和文化活動進行批判性審視,從而強化了大眾對文藝的親近感,使“以前不了解藝術的廣大階層的人物已成為文化的‘消費者’。”(阿多諾語)而大眾在接受過程中所感悟的,不僅是藝術家的作品,更是對自己文化一生存活動的直接理解。大眾對話過程,實際上已經把人的自我文化理解的可能性加強了。
當代文藝與大眾接受過程之間,已經由傳統的單向展示過程,積極地轉向人與文藝、生活現實與文藝活動的雙向動態交流。在某種程度上,藝術家和大眾都在表達一種文化態度,表達人類的生活實踐和情感狀態,只不過藝術家更為熟練地掌握并且在自己的獨特行為中先行實現了這種表達,從而與社會大眾分享表達的過程和結果。藝術家與大眾的文化追求、利益相一致,文藝活動與大眾接受過程的文化互通是問題的關鍵。雙向動態交流的實現,則使得人的自身歷史的深刻性被放大到人可以直覺把握的地步,而不僅是在一個平面上加以復述。
人們在文藝活動中直面的就是現實的生活。文藝對當代文化一生存現實的批判性審視,一方面出于當代社會大眾對自身狀態的思考以及對現實環境的滿足或焦慮,另一方面是當代文化的直接隱喻,象征了文化變遷中人的自我審度過程。也因此,當代文藝能夠充分多樣地運用新的創造性語匯,直接與社會大眾在日常活動層面進行對話——大眾在文藝活動和文藝作品中,沒有放棄自己的現實利益和責任,沒有逃避現實的真實情狀,相反是在直接感受和理解活生生的現實環境。它不是把一種先在的理想主義設計過程植入文藝活動中,而是在向大眾提供現實文化活動和環境的自我審視模式方面產生自己別具一格的價值。
在當代文藝進程的大眾對話趨向上,我們有可能獲得同中國文化現代性建構策略相一致的美學闡釋能力以及相應的美學態度。
一者,當代文藝發展已經在很大程度上改變了我們的美學觀念。由于當代文藝活動從藝術家的個人獨白,變成為與社會大眾的文化性溝通理解過程,成為人們反省、改變或影響自身文化一生存狀態的一種獨特創造形式,這樣,一方面,我們對當今中國文化的現代性建構要求與信念,可以在文藝活動、文藝作品、藝術家與社會大眾的廣泛對話中得到認同,并成為大眾自覺的文化意識;另一方面,在對話交流過程中,大眾的個人主體性意識、藝術家與大眾共同的現實文化感受,能夠在文藝活動、文藝作品的直接表達方式中獲得感性的確定,強化中國人意識中的主體理性的發展,在持續的動態交流中使人批判性地審視自身的困厄與局限。
二者,當今中國社會政治、經濟的大變革,使得“往何處去”問題不僅指向經濟活動層面,而且與“我們身在何處”相關聯,成為中國文化最現實的問號。作為回答,對今天中國文化現代性建構的理智考慮,有必要通過那種以文藝表達方式交流著共同文化一生存感受的大眾對話過程,進入到社會大眾普遍的認知活動中。如上所說,當代文藝與大眾對話的雙向動態過程的實現,大大推進了人對自身歷史深刻性的直覺把握;通過當代文藝與社會大眾的對話交流,人們可以在更大范圍和更直接的程度上,反省自身的文化一生存狀態,形成一種與當代文藝活動、文藝作品、藝術家共同享有的文化批判能力,自覺地把對現代性的追求理解為中國文化的建構意識和建構方向,以主體理性的自由自覺來完成中國文化的現代化實踐。可以肯定,只要我們能夠在當今中國文化氛圍中把握住文藝與大眾對話進程的趨向,在與大眾對話中把握“我們身在何處”這一問題的嚴峻性和緊迫性,那么,以社會主義現代性為核心的文化價值意識是可以在文藝進程上獲得其美學闡釋效力的。
我們今天對后現代主義文化和文藝的學理考察,終其結果,不應當溢出其應有的范圍而成為一種現實文化意識。為了不致動搖我們對中國社會和文化現代化過程的策略和決心,一方面,我們需要重新接續起我們曾經開始過的“現代理性的啟蒙”進程——盡管這種進程在今天較之以往更為困難;另一方面,我們需要促進當今中國文藝與社會大眾的廣泛對話,在文藝的美學闡釋力度和美學態度上,強化其與大眾對現代性的價值確認和對當今中國文化現實的批判性審視。這就不僅是學理上的工作,更重要的,它必須成為我們真正的實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