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 笳
那年我失戀了。
失戀這兩個字現在說來平淡,當時卻怎樣鞭打著我柔弱孤獨的心!未曾在情場打過滾,真誠地愛了那么久,愛的世界卻只在一夜間崩毀,一時間只覺得天也負我,地也負我,我的心承擔不起這嚴酷的事實。雖然少年維特的時代早已過去,我還是多次想到了那個冷冰冰的字。
誰知真的想死,心中卻又有那么多放不下懷的牽掛。
那天早上,我強忍內心的波動問母親,假如現在有二百五十塊錢,她最希望拿來做什么?母親正盛飯,她那時已是發胖的年紀,彎腰顯得很吃力,她快樂地直起身來問我,是否中了頭彩,接著不假思索地說,最想要一套不銹鋼餐具。這在中百公司的櫥窗里放著,美麗而光亮,母親下班路過常去看望它,像看自己寄放在別人那里的孩子一樣,盤算著想要它已經很久了。我忍著淚掉過頭去又問父親,父親很紳士派,即便早餐時也穿戴得整整齊齊,頭發一絲不亂。他仔細地想了一想,又想了一想,然后說希望買一張新床,那種柔軟舒適的席夢思床。當年父母結婚時,只一張木板就載動了他們所有的幸福,今年十二月,是他們銀婚紀念日,他想要一張新床以紀念他們美滿的婚姻。
我的臉埋在濕熱的毛巾里,很久很久都抬不起來,心中熱淚奔流并沒有中什么彩,那五百塊錢是我身邊微薄的積蓄,本想給父母一人買一件心愛的東西,盡我最后一點孝心,但是聽了父母充滿愛心的回答,哪里還狠得下心去毀滅生命,甚至連動一動這個念頭也是莫大的不孝。假如我真的死了,父母失去了心愛的女兒,身心蒙受巨大的哀痛,生活還有光明和快樂可言嗎?母親的餐具,父親的新床,對他們還有什么意義呢?哪怕,不為別的,只是為了父母,我也要堅強起來,忍耐地活下去。我這樣想。
為了排遣胸中的郁悶,我決定外出去旅行,到外面的世界走走看看,走進大自然,讓南方的太陽撫平我心中的傷口。我選擇了西雙版納,那是一個像神話一樣美麗遙遠的地方,是我童年時就一直夢寐想去的。也許是為了讓我了卻童年的夙愿,父母沒有表示反對,盡管一個女孩單身出游千里以外,他們是多么的不放心,殷殷的囑托,深深的叮嚀,一次又一次在我心頭激起漣漪。臨行那天,我躲在被子里不敢起來,怕和他們告別。耳聽得父親的腳步聲遠去,折回來,又去了,屋子里終于安靜下來,我慢慢地從床上坐起來,將下巴擱在膝蓋上,若有所思。這時,我看見桌子上放著一只杯子,底下壓了一張紙條和一迭錢,拿起紙條,父親端正雋秀的字跡便映入我的眼瞼——給你的幸福之杯里再加上一滴。
很久以后,我都一直記得這句話,記得這一個早晨,我所得到和醒悟的;記得世界上無以倫比的親情,給了我那樣的溫暖。那個早晨我打起了簡單的行裝,束起了飄揚的秀發,瀟瀟灑灑地來到了站臺,向所有送行的和即將出發的人發出心底的微笑。我知道這次回來后再站在這里的將不再是過去的我了,而是一個溫和、明朗、快樂,懂得愛人也熱愛生活的好女孩了。
感謝父母在我失意和遭受挫折的時候,遞過了一支愛的拐杖,扶我走過了這段孤獨的旅程。我想,在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會有失意和軟弱的時候,唯愿他們身邊也有親友,能伸出溫暖的援手;祝愿每一個人,都擁有自己的幸福之杯。
(汪慧摘自《文匯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