粱曉聲
哪一個青年沒有過理想?誰甘愿度過平庸的一生?
人和植物、動物的區別,重要的一點恰恰在于人會設計自己的愿望。有實現這一愿望的沖動。理想使人高出宇宙萬物。理想使人具有百折不撓的精神力量。因而當人實現這一愿望的沖動受挫,理想使人痛苦。
如果能夠進行統計的話,實現了自己理想的人必然是少數。那么是否絕大多數的人又都是不幸的呢?我相信不是這樣。
我認為,有理想是一種正確的生活態度。放棄理想也是一種正確的生活態度。有時,后一種態度,作為一種活著的藝術,乃是更明智的。
一種活法,只要是最適合自己的,便是最好的,最美的。當然,這活法,首先該是正常的正派的活法。如果有人覺得,盜賊或騙子的活法,才最適合自己的話,那我們就無法與之溝通了。
曾有一位大學生,來信極訴自己對文學的虔誠,以及想成為作家的恒心。并且因為自己是學工的,便感到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了。
我回信向他指出——首先他是不實事求是的。因為考入一所名牌大學,與同齡青年相比,已首先使他成為最幸運的人了。其次,是大學生,那么學習,目前對他是最適合的。學習生活,目前對他是最好的,最美的生活。即使他最終還是要專執一念當作家,目前的學習生活,對他日后當作家,也是有益的積累。我勸他目前要安心學習,先按捺下當作家的迫切愿望;將來大學畢業了,從業余作家當起,繼而半專業,繼而專業。如果他確有當作家的潛質的話……
可是他根本聽不進我的勸告。結果他學習成績下降,一篇篇稚嫩的“作品”也發表不出來,連續補考又不及格,不得不離開了大學校園。
他在北京流落了一個時期,寫作方面一事無成,在我的資助之下回老家去了。
現在他精神失常了。
這多可悲呢。
著名女作家鐵凝也有過和我類似的與青年的接觸。
一位四川鄉村女青年不遠萬里尋找到她,希望在她的指導之下早日成為作家。需知一位作家培養另一個人成為作家這種事,古今中外實在不多。福樓拜確曾對莫泊桑的創作超過指導作用,但并不能說莫泊桑便是福樓拜培養成作家的。一個人能不能成為作家,關鍵恐怕不在培養,而在自身潛質。鐵凝是很善良、很真摯、很會做思想工作的。鐵凝詢問了她的情況之后,友好地向她指出——對于她,第一是職業問題,因為有了職業就有了工資,有了工資就有了衣食住行的起碼保障。曹雪芹把高粱米粥凍成坨,切成塊,餓了吃一塊,孜孜不倦寫《紅樓夢》,那對于他實在是無奈的下策。對于今天的青年,沒有效仿的意義和必要。今天的青年,如果有可能找到一份工作,取得衣食住行的起碼保障,為什么不呢?當然,你要一心想在什么中外合資的大公司當上一位公關小姐,每月拿著三五百元的工資,是另一回事了。
那女青年悟性很好。聽從了鐵凝的勸告。回到家鄉去了,在一個小縣城找到了一份最普通的工作。以后她常把她的習作寄給鐵凝。鐵凝也很認真地予以指導。終于她的文章開始在地區的小報刊上陸續刊登了,當然都是些小文章。她終于在自己生活的那個地方,漸漸引起了人們的注意。后來因這“一技之長”,她被調到縣里計劃生育辦公室搞宣傳。后來她尋找到了一個好丈夫,成立了一個溫暖的小家庭,有了一個可愛的孩子,生活得挺幸福。她在她生活的那個地方,尋找到了最適合她的“座標”。對她來說,那是最好的生活,也是最美的,起碼目前是這樣。至于以后她是否會成為大作家,那就非鐵凝能幫得了的了……
有些青年在談論理想的時候,往往忽略了現實和理想之間的時空距離。或者雖然承認有距離,但卻認為只要時來運轉,一步便能跨越。其實有些距離,是終生不能跨過的。嗓子天生五音不全而要成為歌星,身材不美而要成為芭蕾演員,沒有表演才能而非迷戀影視生涯,凡此種種,年輕時想一想是可愛的,倘非要當作人生理想、人生目標去耿耿追求,又何苦呢?倘一位中國的鄉村女孩兒的理想是有朝一日作西方某國的王妃,并且發誓不達目的誓不罷休,這“理想”本身豈不是就怪令人害怕嗎?正如哪一位中國作家如若患了“諾貝爾情結”,發誓不獲諾貝爾文學獎便如何如何,也是要不得的。
一切生活都是生活。無論主觀選擇的還是客觀安排的,只要不是窮困的,悲慘的,不幸接踵不幸的;只要是正常的生活,便都是值得好好去生活的。須知任何一種生活都是有正面和負面的。帝王的權威不是農夫所能企盼得到的。但農夫卻是不必擔心被殺身篡位。一切名流的生活之負面的付出,都是和他們所獲得的正面成比例的。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人改變自己命運的想法永遠是天經地義無可指責的。但首先應是從最實際處開始改變。
我們強調一種樂觀的生活態度。沒有樂觀的生活態度,哪還談得上什么積極進取呢?不必在二十多歲的時候,便給自己的一生設計好什么“藍圖”,在以后的幾十年中,機遇可能隨時會向你招手,只要你是有所準備的。
社會越向前發展,人的機遇將會越多而不會越少。30歲40歲得到的,絕不會是你最后得到的,失去它有時會象得到它一樣偶然。同樣,30歲40歲未得到的,并不意味著你一生不能實現。你的一生也許將幾次經歷得到、失去、再得到、再失去,有時你的人生軌跡竟被完全徹底地改變,迫使你一切從頭開始。誰準備的方面多,誰應變的能力強。當代社會越向前發展,則越將任何一種事業與人的關系,成為不離不即,離離即即,偶爾合一,偶爾互棄的關系……
(趙含霏摘自《涉世之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