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允文
1991年10月16日午餐時分,位于得克薩斯州首府奧斯丁以北80公里的基林鎮的“盧比咖啡館”的快餐店同平日一樣,200來名顧客正在就餐。突然,只見一輛藍色的福特牌小型貨車沖向快餐店,撞碎了落地玻璃窗,發出巨響,頓時玻璃碎片四濺。有幾名好心人還以為出了車禍,立即趨前搭救駕車者。這時從駕駛座上跳下一名中年男子。此人臉色鐵青,眼神射出兇狠的冷光。他拔出一支奧地利制造的格盧克型9毫米口徑的半自動手槍,不分青紅皂白地向人群肆意射擊,中彈者應聲倒在血泊之中。瞬間,這家小小的快餐店成了血流成河的屠場。砰砰的槍聲和婦女的尖叫聲交織在一起,混亂中人們四散逃命,或鉆到桌下,族擁成團,或平臥地毯上,躲避槍彈,而那冷酷無情的槍手則彎腰探向桌下,把槍口對準那些驚惶失色的婦女和兒童,連連扣動扳機。兇手一邊射擊,一邊大聲喊叫:“貝爾郡(基林鎮所在地)就是這樣對待我的!今天是回報的日子。”
餐廳里,歹徒不停地射擊……那支一次可射17發子彈的半自動手槍只在裝彈藥時才暫停發射。
一位名叫溫克的顧客正與兇手正面相對,兇手正欲扣動扳機,恰逢一名婦女試圖乘機逃跑,可她未能擺脫殺身之禍:兇手轉身向她背上開了槍。由于婦女引開了殺手的注意力,使溫克得以逃離屠場,幸免于難。有人躲進了工業用洗碗機,第二天才敢出來,有人爬進了大冰箱,雖然全身凍傷,但保全了生命。
溫克脫身后,餐店內依舊槍聲不絕于耳。他想再救出一些被困在里面的顧客,于是從窗口挑逗兇手,試圖引開他的注意力。果然不少顧客奪門而出,可是兇手的槍彈也跟蹤而去。
警察聞聲趕到現場并打傷了兇手。身中4彈的歹徒走進廁所,自殺身亡。此時,時間正好過去了10分鐘,在這瘋狂的10分鐘里,包括兇手在內的23人送了命,其中婦女14名,傷者20多人,輿論稱之為“地獄里的10分鐘”,在大宗殺人歷史上,又創新紀錄。
大宗殺人的惡性事件在美國歷史上并不罕見。
1986年8月一個夏天的清晨,埃德蒙郵局100多名職工正忙于檢信。郵局的一名投遞員,44歲的謝里爾來到辦公大廳。只見他從容不迫地從隨身攜帶的郵袋中取出兩支手槍,臉不改色地向在場的同事射擊,14名職工死于非命。
如果再往后回溯,另一樁大宗殺人的惡性事件也發生在得克薩斯州的奧斯丁市。一名槍手從得克薩斯大學的高樓上向下面的行人掃射,造成16人喪生的悲劇。
1989年1月17日,24歲的流浪漢漢珀迪在加利福尼亞州的斯托克頓一所小學,用AK47半自動步槍殺死5名兒童,傷29名學生和一名教師。類似這樣的兇殺事例還可以舉出一些。
華盛頓天天有人死于槍彈,在美國最大城市紐約,則平均每周二三十人被殺,這還不包括使用槍支以外的殺人事件。每年被槍殺的警察也達70人左右。
每當發生大宗殺人的惡性事件后,議論最多的首先是殺人的動機。死傷者都是無辜百姓,兇手為什么偏要向他們下毒手?上面提到的一些惡性事件,多數都涉及失業或受到解職的威脅,處于絕望的兇手把對社會的仇恨發泄到無辜居民身上。
制造基林鎮快餐店血腥事件的男子叫亨納德,35歲,是一名失業的商船海員。兩年前由于被查出藏有毒品而被捕,隨即被沒收了海員執照。他的殺人動機可能是發泄對貝爾郡的不滿。謝里爾的殺人動機則是因為受到管理人員的訓斥和解職的威脅,于是拿同事的生命來出氣。顯然,社會、生活的壓力是重要原因之一。人們還發現,殺人犯都是些性格孤癖、乖戾、獨往獨來的怪人,其中不乏神經失常者。然而,很多大宗殺人事件中,兇手的動機是弄不清楚的。犯罪學家、社會學專家研究這類案件的專著對此類事件的社會根源、兇手的心理狀態、殺人動機作種種分析,從性激素到家庭背景、個人經歷、經濟因素到電影、電視的影響,力圖尋找答案,但總是眾說紛紜,莫衷一是,更談不上杜絕此類社會現象的靈丹妙方。
如果關于大宗殺人事件的社會、精神、經濟原因,學者說法不一的話,那么發生此類惡性事件的客觀條件則是顯而易見的。那就是美國社會中槍支泛濫已成了一種無法控制的瘟疫。美國每年死于槍殺的人多達2萬以上。大宗殺人者用的武器都是槍支,而且往往是自動或半自動武器。
美國在1968年通過了“槍支控制法”,對槍支的買賣作了一些限制。但是,這項法律絲毫未能遏止槍支在美國社會的泛濫,而且被國會一再削弱。當問及負責槍支管理的聯邦煙、酒、火器管理局局長希金斯能否解決槍支泛濫的問題時,他說:“估計民間持槍者約7000多萬,實際數字遠遠超過1億,根本無法控制。”
非法執槍者的數字是永遠弄不清的。以紐約為例,非法持槍者少說不下一兩百萬,每年沒收的無照槍支就達9000多支。同紐約一樣,首都華盛頓也是槍支管制很嚴的城市,但開車二三十分鐘到弗吉尼亞州,就可以到任何一家槍店購買槍支。買主需要做的無非是出示汽車駕駛執照,填一張表格,回答諸如曾否被捕過,有無精神上的疾病等問題,至于所填內容是否屬實,誰也不會去調查核實。美國有22個州的法律規定購槍者要等待一周,以便有關部門調查核實填表內容才能取槍,但是28個州并無此法律,因此22個州的“等待一周”的法律規定形同虛設。
每當發生大宗殺人的惡性事件,總要出現槍支控制之爭。反對槍支控制的代表性組織“全國來福槍協會”是美國勢力最強大的院外集團之一。這個組織每年收入達7000多萬美元,大部分來自槍支制造商,用于國會游說和每年廣告的開支就達400萬。這個組織的會員中不乏政界高層權勢人物和豪富。如前總統里根和現任總統布什都是它的終身會員。與這個組織相對抗的是全國警察局組成的警察協會,可它每年的開支只有一兩萬美元,根本不是全國來福槍協會的對手。但是他們的主張得到公眾的支持,輿論在他們一邊。問題是,不論公眾要求嚴格控制槍支的呼聲多高,國會總是屈服于全國來福槍協會的壓力,使這場持續了20多年的爭論總是有利于全國來福槍協會。全國來福槍協會肆無忌憚地游說國會,要求修改1968年的槍支控制法,這個組織甚至還要求容許使用消聲器這種暗殺者使用的槍支設備;要求買賣穿甲彈,這是種所謂“專殺警察的子彈”,因為能穿透警察的防彈背心。全國來福槍協會的主張真可謂登峰造極,卻仍是美國社會中一個令人畏懼的游說集團,受到上層人物的支持,使槍支泛濫無法遏止。
槍支泛濫成災的另一個原因,是槍支制造商、代理商以及武器走私犯利欲熏心,不愿放棄巨額利潤。一些自動武器的利潤達400%以上。由于巨額利潤的誘惑,休想煞住槍支走私風。美國每年舉辦數以千計的槍支展覽會,參觀者可當場購買任何槍支和槍支零件。
武器走私活動猖獗,槍支的非法買賣無法控制,槍支泛濫愈演愈烈,不可收拾。更嚴重者,私人手中的機槍也在迅速增加。美國專題紀錄片《槍支啊,槍支》中說了一句令人不寒而栗的話:“我們正以驚人的速度互相殘殺和自殺!”事實上,美國在越戰中陣亡軍人共58021人,但在同一時期中美國國內死于槍殺的美國人卻在7萬以上!
基林鎮的血腥屠殺中23人成了槍下鬼,這個數字比這個鎮死于海灣戰爭的人多出一倍!
那些在國會辯論槍支管制的議員們從基林鎮血淋淋的現實中吸取了什么教訓沒有呢?發生屠殺事件時,正好國會在辯論關于禁止13種攻擊性武器的議案,結果以247票對177票否決了這項議案。《新聞周刊》感慨地說:“……23人喪生的恐怖事件未能抗衡權勢集團全國來福槍協會。什么教訓也沒有吸取。”
在專題電視片《槍支啊,槍支》的結層,主持人說了一句令人心驚的話:“觀眾可意識到,在我們拍攝此片的兩天中,已有150人死于同胞的槍彈!”這種話對有200多萬會員的全國來福槍協會來說,又有多少作用?國會議員照理應代表民意,絕大多數公眾堅決主張實行嚴格的槍支管制法,但是在權勢集團面前議員們只能違背民意。這就是美國的現實。
(靜萍摘自《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