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人的中國十四行詩

唐　湜

錢光培編選的《中國十四行詩選》較全面地展示了從五四直到現(xiàn)代的新詩運動的一個方面：格律化運動的發(fā)展面貌，較全面地展示了中國的十四行詩主題的不斷發(fā)展、擴大，風格的不斷演變。本書可以說明，十四行這種世界性的抒情詩體已成了中國幾代新詩人喜愛的新詩體，中國新詩的格律化運動已一步步深入。而且，中國的十四行作者已一代代年輕起來，由最初的聞一多、朱湘、馮至一類教授降而為大學生時代的何其勞，卞之琳、孫毓棠、曹葆華，以至于五十年代的詩人公劉、邵燕祥、林子，乃至于八十年代朦朧派的芒克、藍石、葉延濱們。這是十分可喜的，因為十四行雖說也可以讓中、老年詩人抒說人生的感喟，哲理的妙語，甚至成為如密爾頓手中的政治戰(zhàn)斗的匕首，可早先在歐洲文藝復興時代“第一個人文主義者”彼特拉克手里，卻是唱給戀人勞拉聽的戀歌，一種高純度的抒情詩。它應該是年輕人的歌，是年輕人的戀歌或戰(zhàn)斗之歌。

從郭沫若、冰心以惠特曼、泰戈爾那樣的宏大氣勢與清新風格寫出了真正的自由詩之后不久，聞一多就提出了格律詩論，要求新詩有繪畫美、音樂美與建筑美。孫大雨更發(fā)展出了音組論，不僅在所譯莎劇《黎琊王》中加以實踐，而且也在創(chuàng)作的十四行中加以試驗。朱湘更在《石門集》中編入自己寫的七十一首十四行。新月派的詩人徐志摩、饒孟侃、林徽因、陳夢家們也陸續(xù)寫出了一些十四行。不過，同時或稍后，有李金發(fā)、戴望舒?zhèn)儚姆▏鴰砹艘魂囅笳髦髁x的自由詩風，沖決了他們的格律詩運動，叫新詩的格律化停滯不前了。雖說李金發(fā)、戴望舒?zhèn)円蚕癫ㄌ厝R爾、瓦雷里樣寫出了一些十四行。這些十四行作者多半是學者型的詩人，較多對生活的抒說，而不像彼特拉克的戀歌那么深摯感人。從漢園詩人起，何其芳、卞之琳與他們的同代人，南方的艾青，北方的曹葆華、孫毓棠、陳敬容們一方面繼承了“新月”與“現(xiàn)代”的雙重藝術傳統(tǒng)，另一方面卻建立了現(xiàn)代詩清新感人的新風格。抗戰(zhàn)年代里，卞之琳在延安開始他的“慰勞信”的抒寫，以十四行對延安與晉冀前線的人物作了一些光潔的素描。馮至的哲理詩，深沉而樸實，影響深遠；唐祈寫出了《蒙海》、《游牧人》而曹辛之(杭約赫)抒寫人間的丑惡、苦難，杜運燮、袁可嘉寫了一些十四行諷刺詩，多是深刻的現(xiàn)實主義之作。鄭敏、穆旦則沉湎于藝術的玄思的探尋，也寫了一些里爾克風的十四行。在五十年代，當時的年輕一代詩人，也以類似的“自由”詩風，在嘗試十四行的創(chuàng)作，如燕翼、孫靜軒。蔡其矯、公劉、邵燕祥、白樺等。吳均陶是杜甫與魯迅詩的英譯者，本書也選有他的《剪影》集中的幾首較正規(guī)的五頓十四行，葉韻卻多按中國習慣。自然，也有恪守歐洲十四行詩格律的詩人：屠岸。而年輕的詩人如葉延濱們的詩都有一種為格律束縛不住的才思，顯現(xiàn)了未來十四行的希望。

錢光培是在多年積累的成果上精心選編這本《中國十四行詩選》的，雖說還不免略有一些遺珠。他作為新詩史的研究者寫了序言《中國十四行的昨天與今天》，我以為這篇序以歷史的觀點分析了十四行從過去到現(xiàn)在的曲折發(fā)展過程是有深遠意義的，我尤其贊同他在文前的題記：

“這是中國詩人對世界詩歌的貢獻，也是中國人對世界文化的貢獻。”

(《中國十四行詩選》；錢光培編，中國文聯(lián)出版公司一九九○年五月版，5.95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