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木桃
《老北京的生活》所述為幾十年前的舊事。以歷史的大概念來說,幾十年實在只是一瞬間,而多少名稱依舊,物事全非,社會的變遷如此巨大,較之高岸為谷深谷為陵的自然變化,卻是迅疾多了。
大凡易代之際,總有前朝遺老述作憶舊之什,如吳自牧《夢粱錄》,張宗子《陶庵夢憶》之類,記載舊朝文物風俗之外,一段傷心藏于其間,是不必說的了。此書卻并不。其以四季時令、婚喪禮俗、吃喝憶舊、消遣娛樂、舊京百業、下層剪影分目,悠閑之筆縷述前塵影事,使其自具一種風趣,一種神韻,且又對三教九流五行八作都有極簡練極傳神的文字,這是非特具深心并極查訪之勞所不能為的。可知作者意在存一段歷史,或一個方面的實錄,若僅懷舊論,便難以概括了。
但令人心動的,依然是那并不深卻時時在的懷舊之感。尤以“四季時令”、“吃喝憶舊”題下所述,使人精神會餐之余,忍不住渴想當年北京人的朵頤之快。那時的人活得細致、滋潤,又有情有趣嗎?這樣說當然失之片面,此不過社會百端之一端。應當說,社會進步了,新的淘汰了舊的,不過畢竟有一些今日仍可稱之為美好的東西失去了,又難免有一種悵惋之感。
說到“吃喝玩樂”,大約總含有貶意,但近年談到風俗、文化之時,又似乎總不脫這四個字所包括的方方面面。以飲食而論,“食不厭精,膾不厭細”,曾作為孔子的反動言論之一,痛遭撻伐,但這實在是中國的傳統之一。至于是精華還是糟粕,倒是可以討論。“圣人制飲食”,“以強股肱”,“以頤精神”,這是對生命的一利珍視吧。而天有六氣,降生五味”,則又是順天行道了。猩唇燕翠,玉饌珍羞,固然過奢,但說到米飯,不也有“散如細
何況,一飲一啄,又豈止一飲一啄而已!當年季鷹在洛,感秋風而思吳里之菰菜羹,鱸魚膾,遂命駕便歸,可見口腹一事,所包含的乃是人間萬種情思。因此,寫到“銀魚紫蟹”,作者乃記道:“有一次天降大雪,正值我為吳晦園夫子在華大代課,夫子電召賞雪,由湘鄉會館備火鍋銀魚紫蟹于陶然亭賞雪,座客上有善化楊西屏先生,天垂海立,雪大如掌,坐在陶然亭茶館中,屋矮光暗,寂靜無聲,舉杯閑話,佐以佳肴,一時興會異常。”記“蝦米居”,則道:“夏天后院臨河高搭葦棚,后墻開扇形、桃形等空洞,嵌以冰震紋窗欞,冰碗瓜桃,玉杯琥珀,西山秀色,直入座中。冬日雅座中,紙窗樸古,紅泥火爐,高燒蠟炬,西北風過冰吹來,燭影搖搖,又是一番閑暇境界。以前我們到此飲酒時,堂倌老崔必給我們買紅燭兩只,燭影搖紅,比作一首詞,還來得有味。”字里字外,卻是何等況味!
當然,今日有了各式“易拉罐”飲料,可以不去系戀信遠齋的酸梅湯了;冰箱、空調,早又勝過紅泥火爐,冰碗瓜桃多多;“卡拉OK”比起書茶館、野茶館,又當如何?雖然難得聽到野韻悠悠的市聲,但以立體聲音響中的流行歌曲招徠買主不是更好么。只是這其中的情調變了,趣味變了,也可說,文化內涵變了。對此或者不好作價值判斷,但是否道一句“俱往矣”就可輕輕帶過呢?
古未必盡好(此書所記,便有許多辛酸的往事),復古當然更不必。然而活得精意一點,有滋味一點,在生活中多保留一點美好的屬于我們民族自己的東西,不也是新時代所必須嗎。如此,則值得追憶之“前情”,也就不僅止在“追憶”之中了。
(《老北京的生活》,金受申著,北京出版社一九八九年十二月第一版,6.55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