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毅然美學思想的特點

〔原編者按：我國當代著名美學家洪毅然教授，于1989年12月12日不幸逝世。這是我校教育和科研事業的一大損失。為宏揚洪先生的美學思想，本刊特發王尚壽同志《洪毅然美學思想的特點》一文，以示敬悼〕

洪毅然的美學思想的幾個主要特點：

一、“美學是關于美的一門獨立的科學”。洪毅然對美學的這個界定，正表現了他美學思想的一個特點：以美為研究對象。

由于美學的研究對象，關系到美學的內容和性質，所以他和別的美學家一樣，目光不能不首先投注于此。他認為“美學的研究對象是美”。從他1949年提出這一主張，到今天提出“美學是關于美的科學”的命題，觀點基本一致。車爾尼雪夫斯基早就說過：“美學的最簡單而最好的定義是‘美學是關于美的科學’”。他雖然嫌這個定義“過于簡單和空泛”，卻基本同意。然而，他并沒有停留在這個定義上，早在1949年出版的《新美學評論》里他就指出，美學研究的“第一是美的本質——即何謂美？第二是美的構成——即怎樣才美？第三是美的效用——即美與人生之關系，諸問題。”到五十年代中期，他又發表《論美學的研究對象》，對此進行專門論述。他力駁當時在蘇聯占統治地位的意見：美學研究的對象是藝術，而與“美學是關于美的科學”的主張者站在一邊。他指出：“美學既要研究自然界與藝術中一切客觀現實事物本身的美——即美的存在諸規律，又要研究作為那種美的存在反映于人類頭腦中的一切審美意識——即美感經驗和美的觀念的形成及發展諸規律。具體說來，就是美的性質；美感的性質；美的社會內容與自然條件；美感的心理及生理基礎；美與美感的類別；美的功用；審美標準；形象思維的特殊規律……等等。”這樣，就使“美學是關于美的科學”這個本來顯得空泛的定義，有了較為具體的內容。

美，既存在于藝術中，也存在于自然和社會生活里，絕不只為藝術所獨有。事實證明，人類的審美實踐也不僅僅限于藝術。因此，藝術美、自然美和社會美都應該是美學研究的對象。盡管藝術是人類審美意識最集中的表現形式，美學也可以以藝術為研究中心和重點，卻不能把美學研究的對象縮小為藝術或僅限于藝術。

按照洪毅然的觀點，美學研究的對象包括生活美，因而他的《大眾美學》正是他美學的一個組成部分。

既然美學的研究對象包括藝術美、自然美和社會美，那么，美學也應與藝術學有別。洪毅然不同意在美學和藝術學之間劃等號。他認為，強調美學和藝術學之間的聯系是應該的，一則藝術是美學研究的中心或重點，藝術學也要為美學提供經驗總結；二則藝術學又需要美學一般方法論的指導。但是美學畢竟不同于藝術學，這不僅表現在二者的對象范圍不同，而且表現在各自的審視點有差別。在美學里研究藝術，也只是“通過藝術去研究其中作為美的存在的反映、審美意識本身的實質、性質和功能”，而不是像藝術學那樣，研究藝術的本質、特征，以及它與生活、與政治的關系等問題。因此，那種把藝術學納入美學，或把藝術學的一部分劃歸美學的主張，都是他不贊成的。美學與藝術學是“各自有其特定研究對象和特定研究范圍的兩門互相區別的獨立科學”，兩者既不能互相混淆，也不能互相代替。

美學不僅要與藝術學成為互相區別的獨立科學，也要和哲學相對獨立。

洪毅然從上述觀點出發，建構了自己的美學體系。這個體系，由論美、論美感和論美育三部分構成。美是事物的美好本質形諸于外的形象所具有的審美價值，屬于客觀存在。美感是審美主體對審美客體的一種感性直觀的精神怡悅，是對美能動的反映。美要通過美感實現對人的精神的陶冶，以達到推動現實前進的目的，美育正是實現這一目的的手段。美、美感和美育，就是這樣相互聯系而形成一個完整系統的。就三個部分來講，論美，主要探討美的本質、美的構成、美的種類、美的產生和發展等問題；論美感，主要探討美感的性質、美感的產生與發展、美感的基本心理過程、美感的種類等問題；論美育，主要講美育的意義、內容、基本手段和實施等問題。這就是洪毅然美學的大致框架。

二、在美學上堅持馬克思主義辯證唯物論，也是洪毅然美學思想的一個特點。從五十年代以來，他一直努力按照自己對馬克思主義辯證唯物論的理解來解決美學上的問題，也批評了他認為違背或不符合馬克思主義辯證唯物論的美學觀點。

他在1957年發表的《論美》一文里認為，在美學思想領域，凡肯定美存在于客觀事物本身，不受主觀意識所左右，卻又可以被感知者，為美學中的唯物主義路線。凡主張美不是客觀事物所具有，而是主觀意識之“外化”，而又不可知者，是美學中的唯心主義路線。唯心主義美學，還有主觀唯心主義與客觀唯心主義的不同；唯物主義美學，還有形而上學唯物主義和辯證唯物主義的區別。此外，還有美既不在物，又不在心，或既在物、又在心的二元論觀點，他認為這“是唯心主義的亞種”。他自己當然是堅持辯證唯物主義路線的。

他認為，美存在于事物本身，不是由人的審美意識外射而賦予審美對象的，不為人的主觀意識所左右；美也不單純是物的自然屬性，而是自然性與社會性的矛盾統一體。

美產生于“自然的人化”。當“自在之物”演變、發展成為人類的生存環境、生活資料、生產對象，成了“為人之物”時，就打上了人的烙印，成了“人化的自然”。這時，它就成了以自然性為基礎、以社會性為決定因素的自然性與社會性的矛盾統一體。它處于一定的社會關系之中，依據它在人的社會實踐中所起或可能起的作用，便呈現出美或不美的形象，訴諸人的感官，就使人感受到它一定的審美價值。這種審美價值是客觀的，不是人的主觀評價，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美的存在決定美感和美的觀念，因為美感和美的觀念是對美的存在的反映。同時，美感和美的觀念也不全是被動的，它也反作用于美的存在。

他對某些美學觀的批評，就是以上述觀點為依據的。

朱光潛的美學，解放前以“形相的直覺”為核心，“直覺”指比一般感覺還要低一級的心理狀態，“形相”指一種“情趣飽和的意象”。洪毅然認為，朱光潛的“形相的直覺”說是向人的主觀意識方面尋找美的源泉，因而是“主觀唯心主義美學觀點”。朱光潛主張區分“物”和“物的形象”，認為“物”是客觀的，但它只有“美的條件”，而沒有美學意義上的美，只有“物的形象”才能有美。“物的形象”即藝術形象，是意識形態，屬于上層建筑。而藝術形象是美這一屬性的本體，所以美也是意識形態，屬于上層建筑。洪毅然認為，“物的形象”應當是物自己的形象，而不應是“藝術形象”的同義語。“藝術形象”是“物的形象”的反映，而不是“物的形象”本身。美存在于“物的形象”之中，是客觀存在。誤以不是意識的東西為意識的東西，這就是唯心主義觀點。持這種看法的并非洪毅然一人，李澤厚也指出，朱光潛的“主客觀統一”論里的“主”指情感、意識、精神和心理，因而這種“主客觀統一”論便仍然屬于主觀派。

對高爾泰的美學觀，洪毅然一直持有異議。高爾泰在1957年發表的《論美》和《美感的絕對性》里認為，“客觀的美并不存在”，美即美感，“美產生于美感”，是審美主體的經驗屬性。洪毅然在1958年初發表的一篇文章里就指出，這“是唯心主義美學觀點”。八十年代，高爾泰提出了“美是自由的象征”的新命題。1988年，他又發表專文質疑。高爾泰認為，人的本質“自由”對象化于外在世界，在客觀對象上表現出來，人從對象“觀照”到自身的“自由”本質，于是那個對象成了“自由的象征”，這樣它才有美。他提出疑問：不知“美是自由的象征”和薩特說的“美是自由的幻覺”有無區別，或有多少區別？他認為，“美即美感”和“美是自由的象征”一脈相承，后者是前者的發揮和引申。其錯誤就“在于誤認為客觀事物的‘美’，乃取決于體現‘自由人性’的主觀美感，誤以‘美’為‘自由人性’的‘對象化’”。他還指出，高爾泰忽略了“自由”不是無限度的，強調“無限自由”、“絕對自由”，勢必導致人的“自我”無限擴張，使“主體意識”變成“唯我主義”。這樣，就會滑向另一個極端，成為個體“動物性”的膨脹。

洪毅然批評上述美學觀是理所當然的，因為它們與唯心主義相聯系。那么，他為什么批評他承認“屬于唯物主義美學思想”的蔡儀的美學觀呢？因為他認為蔡儀的美學觀具有“形而上學性與機械性”。蔡儀認為，現實事物的美，在于它所固有的屬性條件的統一。洪毅然認為，這種觀點抹煞了美的存在與人的生活實踐之間的內部聯系，無視美的社會性，是形而上學唯物主義的觀點。蔡儀界定“美就是典型，典型就是美。”事實證明，這種界定是很難成立的。洪毅然認為，把客觀事物的某些屬性抽出來，使其僵化或固定化，并指以為美，這是把美或美的法則當作一成不變的、絕對的、脫離人類的、先天“客觀”存在的尺度，而把事物的美看作只是這種機械抽象的尺度的體現。這已十分接近客觀唯心主義了。這就是他說形而上學唯物主義美學思想“是唯心主義的最后防空洞”的原因。

洪毅然不僅反對唯心主義美學和形而上學唯物主義美學，也反對形式主義美學。這主要表現在他對嚴格意義上的“形式美”的否定。他認為，相對獨立的形式美不能抹煞，而絕對的純形式的美并不存在。美是什么？他最簡要的回答是：美是好事物的形象特征。事物的形象并非事物的形式，而是事物的內容和形式的矛盾統一體。它的內容，是自然性本質與社會性本質的結合；它的形式，是自然性外貌與社會性外貌的結合。在內容和形式的矛盾統一中，形式為內容所決定。具體來說，自然性本質決定自然性外貌，社會性本質決定社會性外貌。因此，美既不只在形象的內容方面，也不只在形象的形式方面，而在內容和形式矛盾統一的形象之中，是有諸內而形諸外，充實而有光輝的。

從四十年代到八十年代，洪毅然一直喜歡這樣界定美：“充實而有光輝之謂美”。他在1944年發表的一篇短文里說：“僅有充實的內容，而無光輝之外形不是美；同樣地，光輝之外表如非發于充實之內容亦不美。美乃充實的內容所顯現之光輝的外形。故曰‘充實而有光輝之謂美’。”他發表在1988年出版的《美學講壇》第二輯上的《美是什么、美在哪里、美從何來》仍然說，“美”應該用“充實而有光輝”來表述。此語源于《孟子·盡心下》。孟子回答有人問樂正子是個怎樣的人時，說過“充實之謂美，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有人用“充實之謂美”論美，他不同意，因為這一句是就內容而言的，這里說的“美”其實是“善”。他認為，后一句的“大”是充實于內的“善”煥發于外的光輝，是內容和形式的統一，可以理解為“美”。這不僅說明美存在于內容和形式統一的形象里，而且與善相表里。

五十年代，他就對蔡儀“單象美”的觀點提出異議。因為，“單象美”實際就是“形式美”。所以，他批評蔡儀對形式主義美學妥協，至少也是對形式主義未能徹底克服。

八十年代以來，西方資產階級美學和藝術觀對我國美學和文藝界有所侵蝕和影響，他力主“不宜任其泛濫”。如“企圖為抽象主義藝術張目”的“抽象美”論，就應“辨明是非而清除之”。“抽象美”的宣揚者，把“美本身”看作一種“概念”，認為是主體對客體的心理體驗的結果。洪毅然指出，這是不折不扣的唯心主義，是為提倡抽象主義藝術制造的理論根據。所謂“抽象美”，其實是最純粹的“形式美”。事實上世間既沒有無形式的內容，也沒有無內容的形式，那么，無內容的純形式的美也就不復存在了。而且，美必須具有直觀感受性，不具有直觀感受性的“抽象美”如何存在？因此，他認為“抽象美”是個講不通的名詞，他還指出，抽象派藝術的要害是片面強調“表現”而走到極端，徹底排除“描寫”，只求純粹“表現”絕對自我的主觀感受。這樣，就背離了正常的藝術規律，徹底否定了藝術本身，終于陷入非藝術。

總之，洪毅然對在美學研究上堅持運用馬克思主義辯證唯物論是有足夠自覺性的。他自己也把這一點看作他美學思想的一個特點。

三、力倡美育，是洪毅然美學思想的又一個特點。

美育即審美教育，又稱美感教育。洪毅然認為，美育的作用，在于把美學知識傳播給人們，以應用于各方面的審美實踐。這是對美育性質的一種認識。這里把美育和審美實踐聯系起來，是完全正確的。從洪毅然的觀點看，美育是從美學知識到審美實踐的橋梁，這在一定意義上是對的。審美實踐，不管是物質方面的，還是精神方面的；不管是創造方面的，還是欣賞方面的，都需要美學理論的指導，而這些都要以美育為中介。

洪毅然很重視美育在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中的作用。他認為，建設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就要提高全民文化知識水平、政治思想覺悟、道德素養、生活情趣和精神境界等。為此，就必須進行審美教育。

美育的任務，可以分為相互聯系的兩個方面：一是培養人們的審美能力。審美能力是人們感受、欣賞、評價美的主要條件。它不是天生的，而是在一定生理心理結構、生活經驗、文化水平、藝術修養等基礎上由審美實踐和審美教育培養的結果。二是幫助人們樹立進步、健康的審美觀點。審美觀點，洪毅然叫做“美的觀念、概念”，它有進步與落后、健康與不健康的區別。由于審美觀點對審美實踐有制約、定向作用，因而人們就應該有正確的或說有進步、健康的審美觀點。

洪毅然認為，實施美育的基本手段主要是藝術。他所說的“藝術”，廣而言之，除包括狹義的藝術外，還包括其他按照“美的規律”制造的全部產品。他認為，通過各種藝術品的創作實踐和欣賞實踐培養人們的審美興趣，提高人們的審美能力，增進人們的審美素養，端正人們的審美思想，是很有效的。實施美育的場所，主要是學校、社會和家庭。學校美育由各級各類學校實施，社會美育通過各種社會美育設施實施，家庭美育由家庭這個社會生活的基本單位實施。三者各有側重，方式有別，但又互相聯系，應該互相配合。

洪毅然從自己對美育作用的認識出發，積極主張美學的普及

最后說明一點：此稿的完成，承蒙洪毅然先生和吳蕓同志大力支持。特別是初稿寫成以后，又累洪先生在醫院病榻聽讀，多有指正，故特致謝忱。(原載《西北師范大學報》1990年第一期，本刊有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