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祖德
梁漱溟先生銷聲匿跡幾十年之后,忽又騰達播揚,名溢神州之外。現在,梁先生的舊著新撰又得源源印行,給我們提供了一個重行結識他的極好機緣,其中《憶往談舊錄》一書,說故事,講歷史,在我那樣的讀者看來,自然比另外許多哲學思想專著為易于接受,也更饒興味。據《編輯說明》交代,此書“記述了他在辛亥革命、五四運動、北伐前后、抗日戰爭、國共和談等時期的學術、民主活動以及對一些重要事件、親朋故舊的回憶、迫念”。——標舉的時限,訖于建國以前,書中二十一篇文章,遂沒有涉及一九五三年、一九七四年那兩次“批判”,雖則最后還有一篇《梁漱溟年譜簡編》,看去似亦出于梁先生自訂,已寫到一九八四年,梁先生九十一歲以前的一生大綱節目因而都得包舉在內,但惜乎太“簡”,一九七四年在《年譜》中的敘述只是《我們今天應如何評價孔子》改寫完畢。文中說:“‘目前批孔運動中一般流行意見,我多半不能同意。隨后寫出《批孔運動以來我在學習會上的發言及其經過的事情述略》”,不算兩篇文章的標題,才只三十一字而已!至于一九五三年的事件,《年譜》中更是一字未記。這樣,當我們從“訪問記”“答問錄”中得悉梁先生的遺聞軼事曾為之驚喜交迸的情景不會在讀此書時出現,可是梁先生硬骨強項的精氣,獨立思考、表里如一的風概,依舊彌漫于樸質凝重的筆墨里,予讀者以深刻完整的印象。我還感到,這種印象讀后留駐心頭,不會輕易消褪。
一九五三年那一次對梁先生的批判形成運動之后,曾經出版過專門輯錄的批判文集,但這些文集大概不在一般讀者的收藏之列,現在檢點人人手頭所有,恐怕只剩下一篇文章了,因為它幸而被保存于《毛澤東選集》第五卷內。讀了梁先生的《憶往談舊錄》,誰都會想到捧出《選集》來,把那篇《批判梁漱溟的反動思想》好好的重讀一遍。
《批判》一開頭就氣勢凌厲地責問道:“梁漱溟先生是不是‘有骨氣的人?他在和平談判中演了什么角色?”接著便說:“如果你是一個有‘骨氣的人,那就把你的歷史,過去怎樣反共反人民,怎樣用筆桿子殺人,跟韓復榘、張東蓀、陳立夫、張群究竟是什么關系,向大家交代交代嘛!他們都是你的密切朋友,我就沒有這么多朋友。”又說:“從周總理剛才的發言中,大家可以看出,在我們同國民黨兩次和平談判的緊要關頭,梁先生的立場是完全幫助蔣介石的。”還說:“你一生一世對人民有什么功?一絲也沒有,一毫也沒有。”是非只為多開口,原來梁漱溟是在政協座談會上講了一通話,中間引述外間談論:“如今工人的生活在九天,農民的生活在九地,有‘九天九地之差,這話值得引起注意”云云。于是毛澤東在批判時痛加斥責:“人不害羞,事情就難辦了。說梁先生對于農民問題的見解比共產黨還高明,有誰相信呢?班門弄斧。”
“物以類聚”,是以觀人于其所友。在《憶往談舊錄》中,梁先生寫了他的很多“朋友”。梁先生生活在白區,自然是蔣介石的子民;他到鄒平辦鄉村建設研究院,搞實驗區,推動地方行政改革、民眾自衛訓練,少不了找山東省主席辦交涉。《我所了解的蔣介石》,《七七事變前后的韓復榘》,此外也還有《記彭翼仲先生》,《紀念梁任公先生》,《紀念蔡元培先生》,《回憶李大釗先生》,《蔣百里軼事數則》等等。書中這些篇章既敘述了梁先生與他的“朋友”之間的關系,也表達了梁先生的交友之道,如在紀念蔡元培一文中說:“總之,北京大學實在培養了我,論年輩,蔡先生長于我二十八九歲,我只算得一個學生。然七年之間與先生書信往返中,先生總稱我‘漱溟先生,我未嘗辭,亦未嘗自稱晚生后學。蓋在校內原為校長教員的關系,不敢不自尊,且以成蔡先生之謙德。后來離校,我每次寫信,便自稱晚學了。”不見藻繪,可豈非“此中有人,呼之欲出”嗎?
書中《記十八年秋季太原之行》、《回憶鄉村建設》兩文還說到梁先生一位“至交”王鴻一,去世后梁先生寫了悼文。《年譜簡編》一九六五年下記云:“在早年所作《悼王鴻一先生》一文后批注:‘此文寫于一九三○年,其時吾于共產黨缺乏了解,且有偏見,故爾出語不合。然此文可存,此語不必改,以存其真,且志吾過。”又有一篇《過去和談中我負疚之一事》,應即是周總理“發言”中談到之事,梁先生作這樣的“交代”和“自我批評”,也許很難滿人望,但是,“或推移而茍容兮,或直言之諤諤”,梁先生于這中間的去取毫不含糊,人們之不能忘懷梁先生者,大概亦正在這里。
梁先生“班門弄斧”,捱了“人不害羞”一悶棍,不免影響一些人去學守成保泰,從此“多磕頭,少說話”,萬一思考成癖,還要繼續動腦筋,也漸漸走向揣摩旨意、觀測風向一路。希罕的是隔不一年,胡風竟上了“三十萬言書”,不曾在“比共產黨還高明”之前趑趄卻步,實在令人神旺。雖則也一樣“銷聲匿跡”幾十年,但恰像明人張鉞所說,那是“豐城之劍,鮫宮之珠”,“或上薄星辰,或折流洪濤,銷聲匿跡中自有不可磨滅者存。”梁先生在書中自述讀書治學動機,思想轉化因由,始終基于一種對社會的責任感,他之想擺脫現實政治的拘牽,只是不愿居官在位之意。“是亦為政,奚其為為政?”讀《憶往談舊錄》而感到振發,想起孔夫子說的這句話,倒覺得也有幾分道理。
(《憶往談舊錄》,梁漱溟著,中國文史出版社一九八七年十二月第一版,2.1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