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 昕
如今,亨廷頓在中國成為時髦人物。去年歲末,風寒地凍未能阻滯北京的一批“人物”會集北京大學,來討論十年改革之得失。在這個為期一天的會議上,與會者常常把兩位美國政治學家掛在嘴邊,一位是大衛·伊斯頓,另一位就是塞繆爾·亨廷頓。于是我在吃晚飯時開玩笑:“今天是伊斯頓和亨廷頓讓我們吃了兩‘頓飯。”
亨廷頓之所以一時間成為熱門人物,乃是由于他系統地闡述了一套保守主義的政治發展觀。當那些以民主的守護者自詡的“老美”政治學家不斷為發展中國家的政治變革指指點點時,亨廷頓卻反其道而行之,把研究重點放在政治安定上。在享譽學界的《變革社會中的政治秩序》一書中,他談到,在政治現代化的過程中,為了有效地推進政治制度化,保障政治安定,一黨制也不失為一種選擇。
這不僅使大洋彼岸的學者們感到耳目一新,也使此間的學子們精神一振。中國青年知識分子們不無欣喜地想到:“難道除了民主之外,中國的現代化就沒有其他道路可走嗎?”他們似乎在亨廷頓那里發現了新大陸,一股所謂的“新權威主義”的思想開始在中國學界涌動。
恰在此時,我作為編委,審讀了《民主的危機》的譯稿。早些時候,當我們籌劃“民主學術譯叢”的選題時,我挑選了由法國的克羅齊、美國的亨廷頓和日本的綿貫讓治共同撰寫的《民主的危機》,交由三位朋友譯出。當時我只是覺得此書所探討的“民主國家的統治能力”問題頗有點意思,有助于我們更好地理解西方民主的運作。現在重讀一下此書,我覺得其中的意思遠不止這些,尤其是亨廷頓的那段文字。
我發現,如果說《變革社會中的政治秩序》一書反映了亨廷頓的保守主義政治發展觀,那么他在《民主的危機》中則系統地闡述了其保守主義民主觀。既然此間的學人有以亨廷頓為思想基石的,那么我們不妨先搞清亨廷頓說了些什么。我想這是第一步。
《民主的危機》出版于一九七五年,既然提出“危機”說,那么必然是對那個時代有感而發。
二十世紀的六十年代以及七十年代在人類歷史上似乎是一個狂熱的年代。在我們的國度上出現的“文化大革命”以及紅衛兵運動自不待言,在西方世界也曾掀起過聲勢浩大的造反運動。一時間,整個西方社會仿佛一下子變得昏天暗地,仿佛西方社會原本就是貧困、壓抑、苦悶,乃至血腥、專制、暴力。于是,一代青年,主要是青年學生和青年知識分子,再也不甘寂寞于象牙塔中的書齋,他們走出校園,走向社會,從而造就了一個“革命的、理想的、激情的、反叛的”時代。
這一浪潮沖向西方社會的每一個角落,它使一切悠然生活于其中的人都瞠目結舌。西方社會的整個業已建立的民主制度自然也難逃滌蕩。亨廷頓對此作了如下的一番描述:
美國在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經歷了一場戲劇性的民主精神復興運動。這場運動的主流包括:大眾向已建立的政治、社會、經濟制度機構的權威進行挑戰,越來越多的人參與到這些機構中,并且控制了這些機構;反對聯邦政府職能部門權力集中,支持國會、州和地方政府所擁有的權力得到重新確定;知識分子和其他社會精英重新信奉起平等的觀念;為“公共利益”而奔波的院外集團出現,大眾對少數民族和婦女在參與政治和經濟方面的權力以及在這些方面的機會更為關注,并且對那些擁有或被認為擁有過多權力和財富的人進行了廣泛批評。抗議的精神、平等的精神、揭露和制止不平等的激情,充滿著整個大地。
雖然亨廷頓對六十年代的這一民主浪潮不無肯定之語,但是作為一位冷靜的社會科學家,他更多地流露出一種憂慮。一旦這種劇烈高漲的熱情失控,整個西方的民主制度也許就會被焚毀。亨廷頓正是懷著這樣的憂慮,記錄下在當時已經初見端倪的危險后果,即“六十年代美國民主制度的活力在政府活動和政府權威方面分別產生了實質性的增長和下降。”
亨廷頓把這種現象歸納為四個方面:
一、民主對權威的挑戰。亨廷頓指出,“六十年代民主浪潮的實質是對現存權威制度的一次全面挑戰。”在大學,初出茅廬的學生們開始對許多重大問題的決策指手劃腳;在政府中,等級組織體制受到藐視,下屬組織隨時準備采取行動以無視、批判甚至挫敗上級的期望;來源于選舉的權威一旦背離“時代精神”,也會被撇在一邊。
二、公眾信心與信賴的衰落。由于上述這種充斥整個社會的懷疑一切的精神,公眾對于政府領導人和政府機構之權威的信心和信賴,在六十年代的美國顯著下降。于是,公眾對政府產生了疏離感,政治參與的熱情在政治參與的高漲之中反而逐漸冷卻。
三、政黨體制的衰敗。公眾不再把自己同哪個黨派認同,投票人把候選人作為個人看待而不再過多地理會他屬于哪個黨,政黨本身的凝聚力與組織力也在下降。自此,“政黨體制一直經受著一種緩慢的、現在又加速的分崩離析過程”,以政黨制度為基礎的民主制度碰到了前所未有的麻煩。
四、政府與反對黨之間的權力平衡轉移。在政府權威衰落之時,政府的行政機構的權力下降,而反對派發揮作用的機構卻擴大了權力。究竟誰在真正管理國家?這成為一個大問題。
于是,民主的活力固然增強了,民主的混亂也加劇了。隨著政府活動的膨脹,預算赤字激增,通貨膨脹嚴重,為爭取高薪而開展的罷工此起彼伏;隨著政府權威的下降,政府控制工資和價格的努力,在強大的利益集團面前節節敗退。
事實表明,亨廷頓的憂慮絕不是空穴來風,他所描述的一切現象在《民主的危機》出版前后的幾年內都發生了。為此,亨廷頓得出了他鄭重的結論:“今天,在美國有關統治的一些問題正是因為民主過剩而引起的。……民主在很大程度上需要節制。”在亨廷頓看來,第一,民主只不過是形成權威的方法之一,民主并非可以普遍適用,專業知識、資深、經驗以及特殊才能在某些領域有時應優先于民主的原則而成為權威的來源;第二,民主政治體制的有效運作,通常需要個人或團體在政治參與方面某種程度的冷漠,一旦政治要求超過了制度的功能承載,將有損于權威。
亨廷頓所提出的,正是權力與自由、權威與民主、政府與社會之間的平衡問題,這是關于民主制度運作之爭辯的一貫主題。美國的憲法之父詹姆斯·麥迪遜在《聯邦黨人文集》第五十一篇中說過:“在組織一個人統治人的政府時,最大困難在于必須首先使政府能管理被統治者,然后再使政府管理自身。”
這的確是一個難解之題。在美國的民主中,這兩者的平衡,在意識形態上是靠保守主義和自由主義的張力維持著,在體制結構上則是靠兩黨制來支撐。這種二元張力的結構一直可以追溯到美國的兩位開國元勛:漢密爾頓和杰斐遜。
他們在一系列政綱上大相徑庭。“漢密爾頓乃是希望集中權力;杰斐遜則希望分散權力。漢密爾頓乃是擔心會出現無政府狀態并珍愛秩序,杰斐遜則是擔心暴政和珍愛自由。漢密爾頓相信,共和制政體只有在一個政治階級的領導下才能取得成功;杰斐遜則相信,共和制若無民主的基礎就幾乎不值得試行。……”(參見《聯邦黨人文集》)
這兩位曾經在同一戰壕的戰友之間的爭吵愈演愈烈,攪得富蘭克林和華盛頓總統心煩意亂。然而,正是這種在當時聲名狼藉的政黨對立,以及它們所持的意識形態的對立,成為美國民主制度長治久安的三大支柱之一(另外兩大支柱是憲法和三權分立)。
亨廷頓的政治保守主義也要由此說起。整個六十年代,“是民主的平等主義重新得到確認的十年”。平等成為當時美國社會關注的中心。秉承杰斐遜之傳統的自由派知識分子則傾其心智,為民主浪潮提供強大的思想后援,羅爾斯的《正義論》就是一個典例。然而,亨廷頓則是知識界的“漢密爾頓”,不過在洶涌的“杰斐遜浪潮”席卷美國大地時,亨廷頓也不得不暫且退避三舍。他把眼光先轉向了美國以外的發展中國家,在老美知識分子近乎狂熱地渴求通過民主化的政治變遷時,亨廷頓著力分析了發展中國家的政治安定。當六十年代的民主浪潮在七十年代中期顯示出一系列政治后果時,亨廷頓再也難抑積郁在心頭的憂慮,這位“政治安定的設計家”把筆鋒一轉,開始以深遽的分析力為美國的民主指點迷津。
亨廷頓生逢其時。僅僅五年之后,就有幸開始目睹保守主義革命在美國(乃至在整個西方世界)徐徐展開。昔日造反健將變成了風度翩翩的“雅皮士”;福音教派的羅伯森牧師居然出馬競選總統;在大西洋兩岸,共擎保守主義革命大旗的里根和撒切爾夫人連選連任,若非憲法限制,里根恐怕也會同撒切爾夫人一樣,創造一個在任時期新紀錄。所有這一切,似乎都在述說著亨廷頓等保守主義思想家的睿智先見。
也許是因為地球變小了,“國際大循環”似乎在任何領域都可能發生。當大洋彼岸的保守主義革命大旗繼續由布什執擎之時,中國的思想似乎也要放慢馳騁的速度,向西方的保守主義投出探詢的目光。
然而,令人擔心的是,在“進口”亨廷頓時,“原裝的”洋貨會不會變得面目全非呢?
這種擔心不是杞人憂天。因為在中國有著中國的保守主義,同那舶來的“保守主義”完全不一樣。洋保守主義背后藏著自由。早在二百多年前,漢密爾頓就曾為自己遭到誤解而抱怨說:“明智而熱情地支持政府的權能和效率,會被誣蔑為出于愛好專制權力,反對自由原則。”①而在當代保守主義者那里,個人自由更是其堅定不移的價值之一。
同時,洋保守主義代表了中產階級的利益。他們在既定的民主制度中,渴望秩序和安定;他們不希望看到走極端的少數派濫借權利之名,破壞本來已經較好地保障了公民權利的制度;他們希望在他們的范圍內堅定地維護個人的自由,而他們恰好是西方社會中的多數。
亨廷頓正是在這種文化和社會背景中形成他的思想。在《變革社會中的政治秩序》中,他對政黨制度給予了深深的關注;在《民主的危機》中,他為使民主的“壽命更長一些”而奮筆疾書。他關注政治安定,關注“民主的平衡”。他根本不試圖把權威凌駕于民主之上,也不是一位“反民主”人士。
然而,中國的社會文化背景則大為不同。中國保守主義(無論什么主義)從來未同自由打過照面兒,中國也根本沒有一個中產階級。那么,中國的政治保守主義,包括“新權威主義”,究竟代表誰的利益呢?
如果說新權威主義者向傳統集權主義暗送秋波,這著實冤枉他們。因為新權威主義者聲稱要依靠“權威來粉碎個人自由發展的障礙以保障個人自由”。這話如果由亨廷頓在美國說,那么誰也不會誤解,因為那里的權威是建立在個人自由基礎之上通過理性的、合法的程序產生的,其天職就是保障個人自由。然而,在一個個人自由尚未充分發育的轉型中社會,靠權威來推進自由,這在邏輯上讓人摸不著頭腦。
新權威主義者愛援引歷史。在他們看來,英國現代化是靠英王一夜間推倒了一百座城堡的驚人之舉,拉丁美洲的經濟成長則是靠軍人政變后的統治,亞洲四小龍的奇跡是靠強有力的“政治精英”。要澄清世界各國現代化進程中各種要素的互動狀況,起碼要寫幾十本書,但是可以肯定地說,上述所謂的歷史證據顯然是漫畫化的。新權威主義者對貴族階層、中產階級、非政治化的官僚組織、獨立的知識階層以及復雜的國際背景等等都視而不見,仿佛專制與自由是在真空中“調情”。
新權威主義者呼喚“政治強人”。這本身并無不妥之處。哪個政權不需要強人呢?民主政體難道要由窩囊廢來領導嗎?新權威主義的要害是把權威同民主對立起來。
其實,民主并不意味著對權威的否定。本世紀另一位偉大的保守主義思想家熊彼特把民主定義為政治精英競取權力的過程,這曾使我們的一些缺乏冷靜氣質的“民主人士”感到惱火,殊不知熊彼特還說過精英要取得人民的贊同,亦即獲得統治的合法性。亨廷頓雖不是精英民主論者,但他對權威的深切關懷,同樣基于他對民主的深刻理解。
因此,我們似乎可以斷定,把權威與民主隔裂開來的人,肯定是既不理解權威也不懂得民主。只有達此共識,那股在中國學界涌動的、頗有些急功近利、又有些令人莫名其妙的“新權威主義”潮流,才能匯入中國之民主化和現代化的巨流之中。
當我寫到這里時,我在想,當我們每吃一“頓”亨廷頓或其他什么“頓”時,著實應該好好消化一番。我們不僅應該好好地理解我們中國,也應該認真地弄明白人家外國。
于是,我停下筆,又翻開新的一頁書。反正夜晚的時間還長著。
(《民主的危機》,〔法〕克羅齊、〔美〕亨廷頓、〔日〕綿貫讓治著,馬殿軍、黃素娟、鄧梅譯,“民主學術譯叢”之一,求實出版社即將出版)
①參見:《聯邦黨人文集》,商務印書館一九八○年版,第5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