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語堂幽默觀的發展軌跡

幽默，無論是廣義的，還是狹義的；無論是把它當作一個審美范疇；或一種藝術技巧；或一種心理機制的自我調節功能；它都是人類智慧的結晶。所以，幽默現象普遍地存在于人類文明生活的各個領域，在人類文明發展史上，它一向是世界文化的共區，不同民族都可以追溯出本民族悠久的幽默傳統。恩格斯在談到工人階級的斗爭時，曾經這樣說：“他們大都是抱著幽默態度進行斗爭的，這種幽默態度是他們對自己事業滿懷信心和了解自己優越性的最好證明。”(注1)

幽默現象雖然古已有之，但在我們傳統的文藝理論中沒有幽默這一術語。幽默一詞傳入中國，首先要歸功于林語堂。

1924年5—6月間，林語堂（署名玉堂）在《晨報副刊》上發表《征譯散文并提倡“幽默”》、《幽默雜話》等兩文。主張把英語的Humour音譯為幽默。當時，對林語堂“提倡幽默”的呼聲，應者寥寥。直到三十年代《論語》發刊，幽默就象一只被冷落多年的丑小鴨，變成了美麗的天鵝，騰飛于中國的文壇。一度也曾造成過“天下無不幽默和小品”(注2)的聲勢。

林語堂的幽默觀建構在中西文化的接合部上，是在發展中形成的。

1924年，林語堂初倡幽默一詞時，認為幽默主要是語言風格上的問題。他說：“我們應該提倡在高談學理的書中或是大主筆的社論中不妨夾些不關緊要的玩意兒的話，以免生活太干燥無聊。”(注3)他還說：“凡善于幽默的人，其諧趣必愈幽隱，而善于鑒賞幽默的人，其欣賞尤在于內心靜默的理會，大有不可與外人道之滋味，與粗鄙顯露的笑話不同。幽默愈幽愈默愈妙。”(注4)

1932年9月，《論語》創刊以后，《論語》成了幽默文學的試驗田。林語堂一方面把幽默作為《論語》的辦刊宗旨，大量刊發幽默文章；另一方面，他又在《論幽默》等文中，從理論上系統地介紹自己的幽默觀。

這時，林語堂所談論的幽默的含義，已遠遠超出了語言風格的范圍，他不僅把幽默看作“是人生之一部分”“是一種人生觀，一種對人生的批評”，而且把英國小說家梅瑞狄斯（1828—1909）對喜劇的要求，幾乎原封 不動地移植為對幽默的要求，把幽默當作衡量一國文化發展程度的一個標準，把幽默抬到了駕馭其他一切文化現象之上的最高地位。

在用英文寫作的《吾國吾民》一書里，林語堂說，幽默是“心境之一狀態，更進一步，即為一種人生觀的觀點，一種應付人生的方法。”

1970年，林語堂在《論東西文化的幽默》中說：“幽默是人類心靈舒展的花朵，它是心靈的放縱或者放縱的心靈。”

從“人生之一部分”到“人類心靈開放的花朵”，標志著林語堂幽默觀的發展軌跡：從三十年代的“重客觀”傾向演變為七十年代的“重主觀”傾向。

從“重客觀”傾向到“重主觀”傾向，這是一個值得注意的變化。這個變化顯示了林語堂幽默觀發展的一條基本線索：從用西方的幽默標準來反觀中國的幽默現象到把幽默當作中西文化大融合的一個接合部來對待。

可以這樣說，幽默觀的演變，正是林語堂融合中西文化過程中的一項重大的實驗。

為了敘述的方便，我把林語堂的幽默觀劃分為前后兩個發展階段，二、三十年代為前期，三十年代以后為后期。

林語堂的幽默觀主要來源于梅瑞狄斯（1828—1909）的《喜劇論》、赫斯列特（1778一1830）的《英國的喜劇作家》、布洛的“心理距離”說和弗洛依德的精神學。而林語堂的藝術觀主要來源于克羅齊的“表現說”和袁中郎的“性靈說”。

雖然，早在三十年代，林語堂就欣喜如狂地從袁中郎那里發現了中西文化和藝術交匯點，但是，在前期，他沒有從理論上使幽默觀和自己的藝術觀一致起來。因為，按照克羅齊的表現主義觀點，藝術表現的目的即藝術表現自身，除表現本身之成功，無所謂美，除表現之失敗，又無所謂惡。而林語堂前期的幽默觀，不僅強調幽默的目的性，而且十分重視幽默的社會教化功能。他在《論幽默》一文中說：“沒有幽默滋潤的國民，其文化必日趨虛偽，生活必日趨欺詐，思想必日趨迂腐，文學必日趨干枯，而人的心靈必日趨頑固。”他還企望以幽默來改造人類的文明，但言過其實地夸大了幽默的社會功能，甚至把幽默當作世界的救星。

按照克羅齊的觀點：藝術本身自成目的，藝術是作家個性的表現與主觀情感的抒發，不依賴外界的社會環境，是獨立的、非功利的、非道德的活動，追求一種超脫政治的純藝術、純文學。而林語堂前期的幽默觀，卻開宗明義，認為幽默是人生的一部分，是一種人生觀，是一種應付生活的方式。他在《說宇宙風》一文中，說：

“宇宙風之刊行，以暢談人生為主旨，以言必近情為戒約；幽默也好，小品也好，不拘定裁；……希望辦成一合于現代文化貼切人生的刊物。正是以慶幽默之成功，無論何種寫作，皆可有幽默成份夾入其中，如此使幽默更普遍化。”

然而，到了后期，表現說和性靈說全面地滲透了林語堂的幽默觀，于是他的幽默觀也被納入了“藝術＝表現＝直覺＝心靈的創造”的表現主義的軌道。他在《論東西文化的幽默》中說，幽默如溫潤細雨，潺潺溪流，草地陽光。“幽默的發展是和心靈的發展并進的。因此幽默是人類心靈舒展的花朵，它是心靈的放縱或者放縱的心靈。”在這里，“幽默＝心靈的放縱”的提法與表現主義的“藝術＝心靈的創造”契合，而“幽默＝放縱的心靈”的提法，又正好和生活藝術化的“閑適說”相通。由此可見，林語堂后期的幽默觀是幽默、性靈、閑適三者的交融疊合，并被納入了“藝術即表現”、“表現即藝術”的美學框架。而且，林語堂又借助于由作家的人格力量所產生的“心靈的光輝與智慧的豐富”為中介，使幽默的發展和心靈的發展“并進”，從而使他的幽默觀貼切地和他藝術觀中的“無目的而合目的”的超功利的審美境界結合。這樣，林語堂終于自圓其說地解決了幽默觀和藝術觀的矛盾。

幽默觀和藝術觀之間，從相背到相通的過程，同時也是林語堂的幽默觀本身從“重客觀”傾向到“重主觀”傾向的轉變過程。

從前期到后期，不僅標志著林語堂幽默觀的發展和完善，同時，也反映了他思維中心的轉移。林語堂前期幽默觀的思維中心是：以西方的幽默標準來過濾中國歷史文化中的幽默現象；而后期幽默觀的思維中心是：把幽默當作中西文化的一個融合點來對待。所以，在前期，林語堂強調的是西方文化在幽默上的優勢；而到了后期，他則強調幽默是全人類的共性。

前期，林語堂以西方文化本位為立足點，認為“幽默是西方文化之一部，西洋近代散文之技巧，亦系西方文學之一部。”(注5)當時，他雖然也發掘了中國文化中的大量的幽默現象，并把莊子尊為“中國之幽默始祖”，他認為由于受到儒家的摧殘，在正統文學中幽默曾出現過斷層。對于中國歷代文學中的幽默現象，林語堂總覺得不如西洋的幽默正宗。所以，他說，和西方相比，“中國人幽默見之于行為上者比文字為多”(注6)。

當幽默遭到左右夾擊的時候，在反對者們一片“中國沒有幽默”的聲浪中，林語堂的迎戰方式是意味深長的；他不是理直氣壯地例舉中國有幽默的事實針鋒相對地進行反駁，甚至不愿正面回答中國究竟有沒有幽默——盡管他在同一時期的文章里曾大量介紹過中國的幽默現象——而只是用反詰的手法爭辯說：“中國若早有幽默，何必論語來提倡？”(注7)

早在三十年代初，林語堂就積極地尋找幽默在中國的“根”，他從老子、莊子、孔子、孟子等人身上發現了幽默；并認為：“論語、韓非子，和詩經里頭，倒有天字第一號的幽默”，“陶淵明的作品中也含有一種美妙的幽默”，“杜甫和李白也蘊涵著相當的幽默”(注8)。

然而，由于林語堂用西方的幽默標準來篩選中國文化的幽默現象，因此，他即使發掘到傳統文化中源遠流長的幽默現象，卻仍然一再強調西方文化的幽默優勢。并無情地揭示中國幽默的消極面。他說：“此種幽默的滑稽性質結果削弱了中國人辦事的嚴肅態度，上自最重大的政治改革運動，下至微末的葬狗典禮。中國人的喪葬儀式，其滑稽性足以雄視全球。”

雖然，一開始，林語堂沒有正面駁斥“中國沒有幽默”的觀點，但是，當外國人提出同樣的問題時，卻大大傷害了他的民族自尊心，他說：“歐美人對于中國問題認識之不足，可謂深淵莫測；歐美人有時會問：‘中國人可有幽默的意識否？’這樣的問句，適足以表示其無識，其語意之稀奇，恰好象阿拉伯商隊問人：‘撒哈拉（Sahara)沙漠中有無砂土 ？’……”

如前所述，林語堂把幽默看作是“人生之一部分”，認為“人生是永遠充滿幽默的，猶如人生是永遠充滿悲慘、性欲，與想象的。”(注9)那么，就不可能諱避這樣一個問題：林語堂所說的“人生”，是中國的，還是西方的？

因為，眾所周知，中國文化的和西方文化的人生價值取向的基調是截然不同的。文藝復興以后的西方文化人生價值取向充滿了個人主義、功利主義色彩。提倡縱欲，放縱自己，努力去滿足個人的欲望。“最愉快的生活是毫無節制的生活”(注10)一語，典型地顯示了近代西方文化人生價值取向的特征。與此相反，中國傳統文化人生價值取向的基調是寡欲、禁欲，也就是注重克己、修身，將自然生命不斷地往德性上提，用道德去克制、壓抑和消解個人欲望，決不放縱人欲在生物邏輯上安置人生的價值。而林語堂卻把幽默作為“一種應付人生的方法”。實質上是視幽默為自我調節的一種心理機制，用來排除心理障礙，以便敞開心懷，以閑適的態度享受生活的樂趣。這與中國傳統文化人生價值取向中的寡欲、禁欲的基調是相背的。可以這樣說，林語堂所提倡的幽默觀與西方文化人生價值取向的基調相合。

林語堂承認“西方現代文化是有自然活潑的人生觀，……是比較近情的。”但是，以“兩腳踏東西文化”自詡的林語堂，又不甘心讓西方文化壟斷幽默的發明權。所以，他不僅引經據典積極發掘中國古典文學中的幽默傳統，而且設法繞開中國傳統文化人生價值取向的基調，回避傳統文化的主導意識儒家思想，而從非主導方面找到“中國之幽默始祖”莊子。他甚至偏激地認定：“中國文學，除了御用的廊廟文學，都是得力于幽默派的道家思想”，“中國若沒有道家文學，中國若果真只有不幽默的儒家道統，中國詩文不知要枯燥到如何……”(注11)這樣幽默不僅是“西方文化之一部”，也是中國文化之一部；不僅是西方的“人生之一部分”，同時也是中國的“人生之一部分”。于是，在幽默領域里，中西文化融合了。

《論東西文化的幽默》一文，集中體現了林語堂后期的幽默觀。在這篇文章中，林語堂不再象前期那樣強調東西方在幽默上的差別，而是突出幽默是全人類共同的精神財富，他說：“幽默是人類心靈開放的花朵”，“幽默的發展是和心靈的發展并進。”他不再從民族性格或社會環境方面反復介紹西方民族在幽默上的當然優勢，而把“心靈的發展”作為幽默發展的參照系，這樣就把東西方的幽默發展置于一個平等競爭的賽場上。這也是林語堂前后期幽默觀的一個重要區別。

林語堂在《論東西文化的幽默》中，還認為：幽默“是文明的一項特殊賜予”，也是“人類領悟力的一項特殊賜予”，“每當人的智力能夠察覺統治人們的愚行；政客們的偽善面孔與陳腔濫調，以及人類的弱點與缺失；徒勞無益的努力與矯揉造作的情態，我們自己的夢想與現實之脫節，幽默便必然表現于文學。”既然如此，在幽默智慧面前，東方和西方是平等的。凡是有文明的地方，不分東方和西方，必然都存在著幽默。

如果說，林語堂前期側重于介紹西方幽默，那么到了后期，他已找到了東西方幽默的融合。

1970年，林語堂向來自世界各國的著名作家宣稱：“各位女士和各位先生，我認為最精微純粹的幽默便是能逗引人發出一種含有思想并發人深省的笑耍。如果我們是天使，便不需要幽默，我們將整天翱翔在空際吟唱贊美詩。不幸我們生存在這人間世，居于天使與魔鬼之間的境界。人生充滿了悲哀與憂愁，愚行與困頓。那就需要幽默以促使人發揮潛力，復蘇精神的一個重要啟示。”在這里，林語堂已經打破了幽默在地域或民族上的界限，把幽默當作東西文化的一個共區來認識。

(注1)恩格斯：《〈德國農民戰爭〉序言》。

(注2)魯迅：《一思而行》。

(注3)林語堂：《征譯散文并提倡“幽默”》，刊于1924年5月23日《晨報副刊》。

(注4)林語堂：《幽默雜話》，1924年6月4日《晨報副刊》。

(注5)(注7)林語堂：《方巾氣研究》。

(注6)(注8)林語堂：《吾國吾民》。

(注9)(注11)林語堂：《論幽默》。

(注10)愛拉斯謨：《瘋狂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