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現行的美學著作(包括美學辭典)中,幾乎都把幽默與諷刺并列為喜劇性審美范疇的兩種形態。對于這樣的劃分與歸類,筆者認為還值得作進一步推敲。如所周知,作為審美范疇的喜劇性,其最顯著的美學特征與美感效應可以一言以蔽之,曰:笑。如果沒有笑,對于喜劇性審美范疇來說,那是難以想象的,甚至可以說,沒有笑,也無所謂喜劇性審美范疇。當然,這里所說的笑,又是有其明確的規定性的,那就是既不是純生理的笑,也不是純屬偶然性的笑,而是一種對生活具有認識價值或“能夠鞏固健康人的健康”(注1)的審美的笑。因此,雖然沒有笑便沒有喜劇性,但又不能把一切笑統統看作是喜劇性的顯著美學特征和美感效應。如果承認以上觀點,那么把諷刺劃歸為喜劇性審美范疇并作為其一種形態,顯然并不合適。誠然,諷刺常帶有笑聲,但據此即把諷刺概括和表述為“一種對可笑現象的反映”、“帶笑的刺”、“把嚴肅的人生哲理與社會理想寓于‘喜’與‘笑’之中”等等,雖由此可以體現出把諷刺劃歸為喜劇性審美范疇并作為其一種形態的根據(即符合具有喜劇性審美范疇的顯著美學特征和美感效應——笑),但卻脫離了諷刺的實際,因為凡諷刺并非都是可笑的,無論在生活中還是在藝術中,除了有笑的諷刺,還有無笑的諷刺。蘇聯學者尤·博列夫說:“當特別強烈的批評達到白熱化程度,藝術家的極度憤怒與仇恨壓倒笑聲時,無笑的諷刺就可能出現。”(注2)別林斯基也曾說過:“諷刺不一定是對罪惡與弱點的嘲笑,也可能是激怒之情的發作,是高貴憤怒的雷鳴和閃電。”(注3)魯迅先生于1933年寫的一首無題政治諷刺詩:“禹域多飛將,蝸廬剩逸民。夜邀潭影底,玄酒頌皇仁。”以滿懷激憤之情揭露國民黨反動派的殘暴,就是一種無笑的諷刺,也就是別林斯基所說的“高貴憤怒的雷鳴和閃電”。
也許正因為在實際上有這種無笑的諷刺存在,于是又有對諷刺的另外的概括與表述,如說:“它以正確先進的審美觀點和尖銳有刺的形式,戳穿社會生活中丑陋、反面、落后、謬誤、乖戾事物的偽裝,揭露其表里不一,名不副實,內容與形式不符合的實質,使人厭惡丑,熱愛美,以否定丑達到間接肯定美,從而獲得強烈的審美享受。”(注4)這似乎是十分全面而完整了。但是,又使人生疑:在這種概括與表述中,體現不出作為喜劇性審美范疇的顯著美學特征和美感效應——笑,這又怎能表明諷刺是喜劇性審美范疇的一種形態呢?看來,把諷刺確定為喜劇性審美范疇的一種形態,似乎有點“左右為難”:在概括與表述它時,如點明“笑”,則不能涵蓋無笑的諷刺;若不點明“笑”,又難以體現出喜劇性審美范疇的顯著美學特征與美感效應。而之所以會產生這樣的困惑,其實并非主觀認識欠缺由然,而是諷刺在實際上難以納入喜劇性審美范疇的概念框架所致,猶如圓鑿方枘一般。因此,倘不跳出舊說,強加湊合,其結果不是削足適履,就是概念外延太寬,都不可能作出科學的判斷與概括。有鑒于此,筆者認為,諷刺是對社會生活中否定現象的尖銳或嚴厲的否定,它是一種社會功能,也可以說是為了達到某種社會性目的而采取的一種手段。因此,就諷刺本身觀之,并不屬于任何審美范疇,只有諷刺的內容借用了幽默的表現形式(或說包含了構成幽默的因素)才使諷刺有了笑聲,并且也有了喜劇性審美價值。但這都是由幽默的表現形式(或構成幽默的因素)引發與導致的,因為幽默作為喜劇性審美范疇的一種形態,它必然具有笑的美學特征與美感效應。這種借用幽默的表現形式(或說包含構成幽默的因素)的諷刺不妨可以稱之為幽默的諷刺,它是諷刺的內容與幽默的形式的有機結合,但由于諷刺的內容居于主導地位,因而它仍屬于諷刺,而不屬于幽默。這里說“屬于”,蓋因這種幽默的諷刺,雖為常見,但畢竟是諷刺的一種類型。除此以外,至少還有如上述的作為“高貴憤怒的雷鳴和閃電”的諷刺,以及有些說反話的諷刺(如:“全民皆商好啊,大家可再也不必去做工種田了!”)。而這些類型的諷刺卻并沒有笑的美學特征和美感效應,因此也不具有喜劇性審美價值。如果說,笑的諷刺被視作喜劇性的一種形態,還有一點現象上的依據(其實是由幽默的表現形式或因素致笑)的話,那么這些無笑的諷刺卻連這種現象上的根據都沒有,這又怎么能將它們歸屬為喜劇性審美范疇呢?
(注1)萊辛《漢堡劇評》:“喜劇的真正的普遍功用就是在于笑的本身,在于訓練我們的才能去發現滑稽可笑的事物……如果喜劇不能醫治不治之癥,它能夠鞏固健康人的健康,這也就夠了。”
(注2)尤·博列夫《論喜劇》。
(注3) 《別林斯基論文學》。
(注4)王世德主編《美學辭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