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默的美學品格

（一）

幽默是一種優美健康的品質。

——列寧

幽默……這是使人發笑的一種原素。

——肖伯納

幽默和風趣是智慧的閃現。

——莎士比亞

嬉皮笑臉并非幽默；和顏悅色，心寬氣朗，才是幽默。

——老舍

在每一種幽默里都包含著笑與悲哀。

——車爾尼雪夫斯基

非但可笑，并且令人深思，這是一種上品的幽默。

——徐懋庸

在這里，他們從不同角度談到幽默：幽默的含義，幽默的品質，幽默的原素等等，但沒有一個人給幽默下過一個完整的定義。幽默到底是什么呢？康格里夫似乎另有所悟，他認為要想確定幽默的含義卻是“了無止境的操勞”。

在我看來，“幽默”仿佛是一只機敏有趣難以捕捉入籠的小鳥，當你發現它出現在你朋友身上的時候，你上去一捉 ——它卻飛到你身上來了；當你明明見它落在了左肩，一捉——它又飛到了右肩……；當然，你想方設法引其入“籠”的努力也沒奏效。于是，你該明白了，幽默——是一只不羈于概念之“籠”，在美學的廣闊天地間自由翱翔的喜劇之鳥。

（二）

幽默只屬于人（而不屬于物）。

幽默是人本身的一種屬性，也只有人才可具備這種屬性；而除了人之外，任何物——即使是最精靈的動物，都沒有這種屬性。譬如，一具木偶僵硬、機械的動作，逗人歡樂；一只大熊貓呆笨、稚拙的舉動，引人發笑；一只馴練有素的猴子的精采表演，更是令人捧腹……，然而我們只能說它（或木偶或熊貓或猴子）“滑稽”，卻不能說它“幽默”。

幽默只屬于成人（而不屬于兒童）。

一個剛剛呀呀學語的幼兒，在家長的指導下，學會了好幾樣“節目”——搖搖頭（“好頭子”），拍拍手（“好光子”），擠擠眉弄弄眼（“瞎樣兒”）……；再大些（四、五歲）的孩子，還常常摹擬大人的動作、神態、腔調，扮個鬼臉，作個怪相……這都足以逗得成人開心歡笑。這種笑（效）果，純粹是孩子的滑稽可愛所致，而絕對不是幽默——在稚嫩的身心中還沒有產生幽默的細胞。

幽默只屬于開化的人（而不屬于未開化的人）。

幽默大師卓別林說：“智力愈發達，喜劇就愈成功。未開化的人很少有幽默感。”這就是說幽默與人類的文明程度有密切關系。我們無論是將兩個民族——一個開化的民族與一個未開化的民族作橫向觀照，還是縱觀整個人類社會的發展史，都不難發現：幽默的深度、高度和廣度，與人類文明的發展程度成正比?？梢哉f，人類文明釀造著幽默，人類文明的程度越高，釀造出的幽默之酒濃度就越大，越醇！

（三）

生活中的幽默：提高生活的藝術性。

假如生活中沒有一點幽默，大家都板板正正、木呆漠然、索然無味地相處，那窒息可怕的氣氛是不可想象的。值得慶幸的是，生活并不是這樣。人們在生活中日益深得幽默的妙趣，并自覺地運用它提高生活的藝術性。

日本的鶴見佐輔有這樣一段話：“懂得幽默，是由于深的修養而來的。這是因為倘若目不轉睛地正視著人生的諸相，我們便覺得倘沒有幽默，即被趕到仿佛不能生活的苦楚的感覺里去。悲哀的人是大抵喜歡幽默的。這是寂寞的內心的安全瓣?！边@無疑是從現實人生中得來的至理之言。幽默可以調解氣氛，改善環境，協調關系，乃至轉變惡運；它可以使你從緊張中得到放松，從僵持中得到活脫，從憂患中得到聊慰，從拘謹中得到自由……總之，它是人們生活中的良師益友，在為人排憂解難中增添了生活的藝術色彩。

幽默——生活的藝術，它使人得以藝術地生活，從而提高我們文明、高尚的生活情趣。當然，這種生活中的幽默，也為幽默文學藝術和一切文學藝術中的幽默因素，提供了取之不盡的源泉。

（四）

幽默，在生活中是普遍存在的，在文學藝術領域中也是遍布于各種文藝形式之中：文學中的幽默小說 、幽默詩詞、雜文，戲劇中的喜劇，電影、電視中的喜劇片，曲藝中的相聲，繪畫中的漫畫，音樂中的諧曲小唱……等等，并且，文藝作品中的幽默，比之于生活中的幽默更集中、更強烈、更有深邃的韻味。

一部幽默文藝作品的鑄成，大致有三個要素，即審美客體中的幽默、審美主體中的幽默和表現方式的幽默。

對于這個問題，德國哲學家里普斯在談到幽默的三種存在方式時有這樣三段話：

①“我幽默地或者帶有幽默地觀照了世界，觀照了它的舉止行為，最后又觀照了我自己。在這種情況下，幽默是我本身的一種狀態，一種自看的心境?！?/p>

②“我在一種表現中或者一部詩作中發現到幽默，包含幽默的不是被表現的事物，而是表現方式。表現——不是一種幽默性的表現，而是帶有幽默的表現?！?/p>

③“幽默對于我還能顯得更客觀一些（在這個詞的充分意義上）：幽默在于被表現的客體，特別在于被表現的人，就是說，在他們身上不僅有喜劇性，而且有崇高性，這種崇高性通過喜劇程序而更令人感動；我看到了經過藝術表現的幽默人物?！?/p>

在這三段引文中，①是指在審美主體中的幽默，②是指幽默的表現方式，③是指在審美客體（藝術品）中的幽默；在①和③中又都強調了“我”——“我”在①中是對自然形態幽默的審美主體，在③中是對藝術形態幽默的審美主體。由于他過于強調了自我的“唯心”狀態，就導致了忽視或無視生活的幽默作為藝術的幽默之源泉的決定意義，即遺漏了幽默的一個更為重要的存在方式——生活中自然形態的審美客體中的幽默。

應該說，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具備幽默的素質的，正如老舍說的：“人的才能不一樣，有的人會幽默，有的人不會?！痹谧骷?、藝術家中也是一樣，只有那些具備幽默素質的審美主體，才能以幽默的眼光觀照現實生活，判明和發掘審美客體（生活的）中的幽默，在頭腦中加工成幽默的意象，再運用他最擅長的幽默表現方式，訴諸藝術實踐，即創作出幽默的文藝作品——構成了經過藝術表現的幽默審美客體。這就大致簡略地概括了幽默藝術的生產過程，也表現了幽默是發掘和再現生活幽默的一種創造力。作為審美客體的幽默藝術品，又是否能完全被所有的人欣賞（接受）呢？也不是。只有那些對幽默具有感悟性的審美主體（讀者或觀眾）才能欣賞（接受）。在這里，又表明了幽默是對藝術幽默審美屬性的一種欣賞能力（接受能力）。具有幽默的創造力者，必定具有幽默的欣賞力（接受力）；但具有幽默的欣賞力（接受力）者，就未必具有幽默的創造力。這說明創造幽默需要更深的造詣和更高的才華。

藝術幽默的醇酒，是從生活幽默的原糧中提取、加工、釀制而成的。這項高尚的工作是由幽默的釀造大師完成的。您想盡享幽默藝術的美味嗎？那您就提高自己的幽默品嘗力，放開您的“海量”吧，當您飲至酣暢興濃時，定會發出開懷的歡笑。

（五）

幽默使人發笑；但使人發笑的并非都是幽默。

笑，大體有兩種：一種是神經與肌肉的現象（生理的笑），一種是感情與精神的現象（心理的笑）。幽默所產生的笑，是后者。但后者的笑因也并非都緣于幽默。比如，笑的驗方有多種：猥褻下流、粗野的歡樂，大實話，對正義的追求，不一致性，玩世不恭，羞辱他人，巧辯，夸張，過分……等，這些都能引人發笑；而只有那種使人在笑的同時或笑過之后得到深刻的哲理、有益的啟迪和美的享受者，方可稱為幽默。這里，不妨以前不久聽到的兩個相聲小段為例，談一談幽默的審美品格。

一則是兩位著名相聲演員表演的，說的是某單位一日的活動安排：上午男同志去外出參觀，女同志留下洗澡；下午女同志去外出參觀，男同志留下洗澡，而宣布日程安排的人卻把兩項活動“精練”地連在了一起，說：“上午女同志洗澡，男同志參觀；下午男同志洗澡，女同志參觀?！薄闪恕皡⒂^洗澡”了。這樣的“包袱”固然也能逗得人笑聲不止，但能給人什么有益的啟迪或美的享受呢？非但不能，還可能有負作用。這種格調低下的致笑，并非幽默，只能算是油滑的歪點子。

另一則是著名相聲表演藝術家馬三立說的單口小段，說的是一位身上刺癢的人（大概是患的皮膚病），尋求偏方，巧遇一賣野藥的，“祖傳秘方”專治癢，遂買一包；回家打包——打開一層又一層，紅紙包、白紙包……不知包了多少層（愈增加神秘色彩），最后一層打開，里面包的卻是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兩個字：“撓撓”?！鞍ぁ币唤浂堕_，使人禁不住捧腹大笑，好象“撓”到了我們精神的癢處。這一出奇不意的“秘方”并不“秘”——人人皆會；“祖傳”確實不假——從我們老祖宗開始就知道身上癢了用手“撓撓”。

這一微笑的諷刺性幽默，與其說是“刺”那賣野藥的，倒不如說是“諷”這買野藥的——是對他盲目迷信“秘方”的心理狀態的“溫和的諷刺”、“含笑的批評”?！皳蠐稀笨梢灾拱W這樣婦幼皆知的生活常識，卻要經過舍近求遠的一番神秘的尋求而得到，這就使人在嘲笑中品嘗到一種富有哲理性的意蘊和藝術性的韻味。這種格調高尚的致笑，堪稱幽默。

可見，幽默確是“非但可笑，并且令人深思”。

綜上所析，統觀幽默，我們即可領略它的美學品格和審美特征：幽默，只屬于人，只屬于成熟的人、智力發達的人、開化文明的人；幽默，是人本體的一種內在的特質，其本身并不是可見可觸的具象，而只能感悟，我們是通過它的特有的表現方式（表象）感悟到它的喜劇性的——引人發笑的是幽默的喜劇性的“外溢”（以此為認識基點，我們來探討幽默和滑稽、諷刺、怪誕以及夸張、對比、雙關、反語……等的關系似乎就不會那么艱難了吧）；幽默，是一種感悟、發掘生活喜劇性和再現、創造藝術喜劇性的能力（心靈感應的特異功能）；幽默，是人的一種高尚、健美的精神調解、心理平衡的機能，它使你在笑中體味人生的苦辣酸甜，感知世態的炎涼，領悟生活的哲理……。呵，我也別去做為幽默編制“籠子”的那種傻事吧！

幽默，本來就是一只不羈于概念之“籠”的“喜劇之鳥”，是人類精神生活中的一只“益鳥”，那就讓它在美學的廣闊天地間自由地翱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