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木
中國近代為什么落伍?中國封建社會為什么延續幾千年?這是中國的史學家及各國研究世界文明史的學者共同關心的問題。馬克斯·韋伯從反面提出了這個問題,即為什么作為近代文明標志的資本主義沒有在中國及東方各國出現,而是首先從歐洲興起?韋伯認為,造成這一事實的原因是歐洲產生了一種新精神,他稱之為“資本主義精神”,而新教禁欲主義則是培養和熏陶這種“資本主義精神”和資本主義事業所需人才的社會文化淵源。
韋伯的結論為后來的人們爭論不休,這里不作深究。然而,他的一些觀點及其闡述卻不得不令我們深思。我們經常說,共產主義文化只能是以往各時代文化優秀成果的繼承和發展,而不是從零創造。但事實上,我們卻習慣于將所有資本主義的東西視為應被剔除的歷史糟粕。這種習慣在兩個方面突出表現出來。
第一,資本主義制度就是侵略、掠奪、壓迫、榨取,資本主義制度充滿了罪惡。
毫無疑問,資本是帶著血腥味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從資本主義誕生之日起,便伴隨著戰爭、掠奪、殺戮、爾虞我詐與投機取巧。就是韋伯,也不諱言這一點。他說,“利用機會,謀取各種金錢利益的投機家,這種企業家,這種資本主義的冒險家,在一切地方都存在……他們的行為帶有明顯的不合理性和投機性,或者說主要是通過強力獲利,尤其是通過掠奪獲利……”然而,韋伯同時認為,現代西方已發展了一種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沒有出現過的資本主義形式,并且構成了當今資本主義的主流。這種新型資本主義的經營與封建地主的強取豪奪有巨大的差別。它們都屬剝削,但反映了歷史發展的兩個不同的時代。一個是不斷促進擴大再生產,一個維持簡單再生產;一個通過經營獲利,一個反映著封建貴族的腐朽性。資本主義的贏利不靠強力手段,而是靠贏利機會、成本核算、預測市場……因此,韋伯稱之為合理的資本主義。這個合理不是道德評價,而是在經濟效益和推動社會進步意義上的合理。而我認為,這種所謂的資本主義經營原則并非專屬資本主義,而是商品生產的基本特征。過去,我們常把某些適合于市場經濟的客觀規律等同于腐朽的資本主義,對之進行批判、抵制。結果卻嚴重地抑制了我國商品經濟的發展。從某種意義上說,這種蔑視客觀規律的做法正是我們今天進行改革的緣由,同時,也是我們改革所遇到的無形障礙。
第二,資本主義精神以及體現這種精神的人—資本家,都是唯利是圖、損人利己、貪得無厭、喪盡天良的化身。
誠然,許多資本家為了賺取盡可能多的利潤而不擇手段。但韋伯認為這種賺錢的沖動,無論過去和現在都見之于侍者、車夫、不正派的官吏、士兵、貴族、十字軍騎士、賭徒和乞丐等人身上。這種動機已存在了幾千年,為什么直至幾百年前才產生所謂“合理的資本主義”呢?韋伯認為,這是因為現代資產階級主要遵循如下新教倫理原則行事,一,認為浪費時間是最大的罪過。二,把勞動當作上帝規定的生活目的。三,要清心寡欲,享樂會妨礙人們對上帝的信仰。
我想,韋伯是過分美化了現代資本家,他們并不都是那么“高尚”的新教徒,揮霍、享受起來也不一定比封建王室貴族遜色。但我們也不得不承認,資本主義社會強調的獨立、行動、競爭、個人奮斗與不依賴父母的精神確確實實形成了現代西方價值觀念中的重要組成部分。這種精神同樣不是資產階級的專有物,它屬于現代文明。而我們今天中國的年輕人恰恰缺乏這種現代人的品格。正如楊振寧、杜維明等美籍華人指出的那樣,他們萬沒想到經過幾十年共產主義教育的中國青年是如此鄙視勞動,害怕吃苦,依賴父母。
因此,處于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中國,要想大力發展商品經濟,不但可以而且必須從資本主義文明中發掘、借鑒、學習有用的東西,這不僅指科學技術和管理技術,還包括政治建設中符合政治發展規律的內容,以及先進的思想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