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懷連
林俊義先生,臺灣大學外文系畢業,在臺灣讀了五六年的文學課程之后,到美國專攻他非常陌生的生物學課程,居然以第一名的成績,獲得了一個生物學學士學位,之后又獲得了動物學碩士和生態學博士學位。學成回臺任東海大學生物系主任,生物研究所所長,亞洲生態學會主席。他認為“與其孜孜不倦地呆在實驗室里作一些鉆牛角尖的研究工作,還不如站出來以自己的專業知識對現時科技的方向與政策,或對社會、政治、經濟和文化的現象作一客觀的評估與監督”,而后者的意義可能更大一些。因此,出于科學家的社會責任感,他從一九七六年起,在繁忙的專業研究、教學和行政工作之余,不斷撰文提醒人們注意科技在人類生活中的消極影響,要求民眾積極關注經濟和社會發展問題。其中一部分文章結集出版,即《科學文明的反省》。
一、科學技術的中國化
林俊義先生對科學文明的反省,首先從科學本質的認識開始。他強烈地反對所謂科技中立的觀點,認為自古以來,科技從沒有中立過,而現代科學技術就更加政治化、商業化、國家化、軍事化、秘密化和職業化了,只有政治盲人和西化的學術奴隸才看不到或根本不愿意看到這一點。既然是這樣,科技人員的責任,就不僅僅是從事專業的科學研究,而且還必須認識到所從事的這項研究的社會意義與后果。也就是說,科學家必須首先是一位科學社會學家。這一點對于發展中國家,對于中國來說尤其重要。在中國大陸,有沒有眼睛死盯著瑞典皇家科學院,在選題和觀點上,千方百計地迎合“諾貝爾”的口味,企求獲得那二十一萬美金而研究或寫作的人,有沒有把用大量的人民幣做出的成果,偏送到國外雜志上發表,求得洋人的一聲“OK”!然后將“出口轉內銷”,吹紅了半張報紙的人,有沒有國內培養二十幾年,出國有如黃鶴一去不復返,仍稱這就是“為人類服務”的人,我不知道,看林先生這本書,發現臺灣這類人頗為不少。林先生說,臺灣文化界充滿了以人類文明為幌子,以西方文明為實質,旨在奴化我們靈魂的譯著,是越來越多的臺灣人想獻身“人類世界”而忘記自己是一個中國人的原因。“我們的腦細胞已不是我們自己的了。我們都變成了文化鸚鵡”(第26頁)。這種西方化魔術是由科技操縱的,因此,相信科學是中立的、客觀的、個人的、國際的、公開的、崇高的、造福于人類的、無私的活動,與其說是科學家們偏狹與無知,倒不如說是西方人和西方化人的一種政治信念。
高尚的、聰明的西方跨國公司巨頭及其代理人鼓吹“科技中立”、“科技萬能”,科技能給人類帶來普遍的福利與光明的前途,是一種廣告商人的伎倆。它們給科技商品做廣告,造成無限的賣方市場,使它們手中的科學技術也和商品、資本一樣,成為控制發展中國家的政治武器。如今科技輸出同昔日的商品輸出和資本輸出一樣,越來越帶有帝國主義性質。因此,迷信科技,盲目地、不適宜地引進科學技術,很容易墜入林先生所說的“科技陷阱”中去。
誠然,現代社會已經深深地染上了科技“鴉片”的毒癮,很難抵制它的進攻。如果采取復古主義的態度,做小國寡民,夜郎君子,那么,發展中國家又將陷入萬劫不復的貧困與落后。怎樣才能擺脫這種進退兩難的境地,即既要發展和引進科技,又不會墜入西方設置的科技陷阱呢?林先生指出有三條措施:一是打破科學主義的迷信;二是建立科技評估機構,對引進的科技進行社會效益、經濟效益和生態效益等方面的綜合評估,有利于經濟發展、社會進步和生態平衡的,就引進和發展,否則,就不引進和發展;三是改革政治經濟結構,“使科技政策、工業生產、資源運用都符合全民的利益與意愿”(第32頁)。他從以色列科學技術的蓬勃發展和印度科技的畸形發展中,得出一個結論:發展中國家科技需要本土化。他認為,科技的“發展一定要基于本身的現況與需要。(無論)多么尖端時髦的科技,如果對解決我們自己的問題無所助益,(那么),發展了(也)只是徒有炫耀的作用而已”(第54頁)。而臺灣的科學正是這樣一種引進的依賴性極強的展覽的科學。林先生批評說,這樣的科學是外強中干和頭重腳輕的科學。要想科學技術在中國扎根,對中國的發展有所幫助,就必須使之中國化。科學技術中國化不但要求科技研究要面對中國的現代化建設,而且還要求科技人員首先做一個中國人。林先生對這一點特別強調。他認為,兩種人對國家毫無益處:一是愛國而無專門技術的人;一是有技術但“思想騎墻,‘有奶便是娘者”。后一種人不但無益,而且還有害,因為他們是“漢奸、買辦、賣國賊的來源”(第55頁)。因此,科學家的心理建設是絕對必要的。用我們這里的術語,就是要加強思想政治工作。
二、經濟分析的生態化
二十世紀后期,人類社會出現了嚴重的污染危機,環境從此不再沉默。一九六二年,美國海洋生物學家R·卡遜出版《寂靜的春天》一書,揭露美國施用超量殺蟲劑,導致環境污染和生態破壞的問題,引出了一場大規模的環境保護運動。這個運動對林俊義的學術思想有重大影響:
“一九七0年代,我亦投身在美國環境運動的熱潮中。五花八門的辯論或座談會,處處可見,熱鬧非凡。辯論或座談會的……一個論點是,科技或技術決無法解決裁軍或環境問題。當時我正熱衷科技,相信科技萬能的論調。聽了科技決無法解決環境的問題時,甚感迷惑,亦感論調之荒謬。……回臺后,眼看著整個臺灣環境全面破壞的景象,從都市、鄉間至山野,處處顯露工程破壞環境的遺跡后,我才慢慢了解過去那些指責背后所隱藏的哲理”(第68—69頁),也形成了他作為生態學家與眾不同的自然觀和經濟觀。
生態學被人看作是一門具有顛覆性的科學。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生態學世界觀與傳統科學主義的世界觀根本不同。經濟學作為工業社會中最有代表性的社會科學,本質是傳統科學主義在生產至消費領域內的具體運用,它以破壞自然、改造自然為根本目的,盡管它好象為人類創造(應該說是“轉化”)了巨大的社會財富,但也使人類為之付出了驚人的代價——生態環境的破壞。生態學的世界則是“天人合一”的世界,它更多地注意到了人與自然互相依存、不可分割的聯系。如果人類要想延續下去的話,維護自然、與自然“和平共處”,而不是破壞它、改造它,可能是我們今后最好的選擇。生態學和經濟學世界觀和行為方式存在的矛盾與沖突,并不妨礙它們相互接近、相互采借和相互涵化。從詞義學角度看,生態學(Ecology)和經濟學(Economics)都有詞根Eco,Eco在希臘文中為Oikois(家),可以說,它們同是研究、經營“家”的學問。因此,林先生認為,生態學和經濟學實有相結合的必要,生態學必須經濟學化,而經濟分析也必須生態化。他很欣賞舒馬赫“小即美”的經濟哲學,認為它是將生態學應用到經濟分析中的典范。他解釋說,人的經濟活動應該以最小的能,作最大的功這種效率主義觀念作為基本的美學原則,社會的現代化也應該這樣定義。從這個觀點來看,美國是一個最不現代化的國家,而中國傳統的生活方式和資源利用方式最符合現代化原則。因為美國的生產、生活方式是建立在高額消耗大量的非再生性能源和資源基礎之上的,它的能量效率極低。以農業為例,一九七五年,投入十個單位的能量只生產出一個單位的食物能來,其它九個單位的能量全在生產過程中浪費掉了。這種高浪費的經濟是不可能維持很久的。中國的情況則相反,雖然能量投入少,但轉化效率很高,加之可以循環再生利用,所以,這種經濟能夠維持很久。
林先生的看法使我想起了小學課本上的《金銀盾》的故事:站在盾牌金面那一邊的將軍看到的盾牌是金盾牌,而站在對面的將軍則看到的盾牌則是銀的——都存在著片面性。單純以能量效率這一指標來衡量現代化,說美國反不如傳統中國現代化,可能與它批判的觀點一樣,是另一種片面的觀察,而且它不能解釋為什么這個世界的蕓蕓眾生反而追求美國式的“落后”,而不追求傳統中國式的現代化?但這絲毫不減損經濟分析生態化的宏觀意義。因為只有生態化的經濟學,才能解釋在地球上非再生性能源和資源逐漸枯竭、環境污染和生態破壞日益嚴重、經濟活動的要素以及所受到的制約不斷增多之后,浪費型經濟向節制型經濟的過渡,并以與現行經濟學完全不同的思維方式和理論機制去指導它的過渡。
三、發展戰略的一元化
由生態環境危機引發出對它的思考,在國外已是眾說紛紜,仁智異見。有人認為是工業化、人口增長的產物;有人認為是經濟體制,尤其是資本主義這個怪物帶來的結果;有人認為是政治結構上的問題;也有人把它歸結為科學技術的直接后果。林俊義更傾向于另一種看法,認為生態環境危機是一種文化病,是一個人與自然環境無法協調的意識問題。
在西方,人們開始是將這個問題與科學技術聯系在一起,認為科學技術乃至工程師是人類環境的主要破壞者。美國大法官指責工程師是人類的“第一號公敵”;著名的工程師威廉·弗爾朗(Wi11iam Furl-ong)也稱他的同行是一群擁有技術的野蠻人。到了一九六八年,人們把注意力轉移到西方文明的深層結構的認識上。美國著名歷史學家林·懷特在《科學》上發表了一篇文章:《生態危機的根源》,指出美國生態危機的總根源,應該追溯到基督一神教文化中人與自然的二元論上去。懷特強調,基督一神教戰勝多神教是“西方文化歷史上最大的心理革命”。這場革命的直接后果是人與自然的對立即二元化。在二元化的文化中,進步就意味著工業科技對環境的剝奪,這就必然帶來生態危機。正是在這種認識的引導下,六、七十年代反省西方文化的運動以反環境污染、反越南戰爭、反物質文明、反科學技術、崇尚東方宗教和文化的形式,在美國各地轟轟烈烈地展開。中國大陸當時在搞文化大革命,有人把美國的這場運動也稱之為“文化大革命”。
與西方民族意識覺醒的同時,發展中國家卻在加速西方化。“接受工業社會的思潮與問題,學習工業社會對資源人力的剝削,擁抱工業社會的價值體系”(第62頁)。發展中國家的領導人大都在西方受教育(或曰奴化),他們迷信西方工業化是發展中國家發展的唯一可以選擇的模式,樂于從西方引進不合國情的科學技術,企求以最快的速度在經濟上政治上發達起來。殊不知,這正是西方求之不得的觀念。它們正是想大量輸出高污染工業技術,謀求高額利潤,同時又通過技術來進一步控制發展中國家。其結果,發展中國家落入科技陷阱之中,經濟沒有長足的發展,西方文明病——環境污染、生態破壞、兩極分化、都市爆炸等問題反而大量出現。林俊義先生以臺灣為例來說明這個問題。臺灣工業化是有一些發展,但公害卻嚴重得不得了。他認為這個問題是臺灣當局堅持依賴出口、強調高速增長率、鼓勵競爭和投資、提倡高消費、迷信科技的政策的直接后果,而這些又與西方二元論文化逐步取代中國傳統文化中的一元論觀念分不開。
二元論觀念即是將自然與人類社會分開并使之對立的觀念,它強調人的能動性與創造性,認為人運用科學技術便能制服一切和創造一切。這種觀念之不切實際,已被西方許多人所認識。一元論則是中國文化中“天人合一”的思想,它強調只有同自然保持一致與和諧,社會才能夠生存和發展。這種思想是合乎現代生態學觀念的。在生態環境危機無法消除并日益嚴重的今天,一元主義應該說是最革命、最現代化的思想,也是最有前途的思想。
隨著文化二元論向一元主義轉變,發展中國家的發展戰略也必須來一個根本性的轉變。林先生說:“我們決不能被他國(指發達國家)牽著鼻子走,追隨西方現時的文化價值,沆瀣一氣地加速世界的厄運,而是應該秉持中國文化的創新力量,領導世界改變現時文化的價值觀才是。”(第64頁)這一點對大陸的我們來說,也是非常重要的。在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發展是我們壓倒一切的任務,改革與開放是發展的前提。但需要記住的是:中國的發展不可能也不應該走西方工業化的老路,不應該脫離中國的國情與現實追求片面的經濟發展。目前的改革不應該成為一次新的“大躍進”。我們需要生產效率與生活質量的提高與均衡,均衡的發展是我們的最終目標。
《科學文明的反省》總基調是批評性的——對臺灣當局的科技、經濟與發展現狀與政策提出尖銳的批評,表現了作者追求真理的勇氣與社會良知。對這些批評,當局是何態度?我不得而知,料想也不會評價很高。介紹到大陸來,能否受到時下熱衷于科技和工業化的經濟成長主義者們的歡迎,也很難說。但我以為這本書自有它長久存在的價值:藥,還是苦一點的好。
(《科學文明的反省》,林俊義著,帕米爾書店一九八五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