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 予
權力的誘惑力是巨大的,為了它不知耗掉了多少人的智慧、財富和生命,整個社會進程充斥了對于大大小小權力的追求、爭奪、保持。難怪羅素稱權力欲是人類的首要欲望,是正常人性的主要組成部分。如果對權力欲作廣義的理解,即:“是一種希望能對外界,無論是人的或非人的,產生預期的影響”,那么羅素之言不無道理。不過持此觀點又似乎把權力與權利疊放在一起了,通常使用的權力一詞,多是在狹義上解釋,伯特蘭·羅素的這本《權力論》也主要是在此基礎上對一些特殊權力進行研究,如領袖、國王的權力,政府、集團的權力,宗教、僧侶的權力等等。
依我看,《權力論》全書十八章可以分為前后兩大部分,前部分是對權力形式的分鏡頭敘述,后部分是對權,力的內在因素也即所謂深層結構的剖析。盡管權力無形,外在的東西總是人們容易感受到的,而對權力賴以支持的哲學倫理學基礎,道德準則以至生物學構造的縝密思考,就非易事了,因此這后一部分對讀者來說就顯得更有意義。
權力這東西向來是做得說不得,其中奧秘全憑口口相傳,心照不宣,絕少理論行世。北京故宮的太和殿就是權力的極好象征,它要給人的是森嚴肅穆神秘之感,至于大殿后面的事情,是不便說出的,若有不識時務者偏去多嘴,不倒霉已算幸事。馬基雅維里獻《君王論》以求謀職終無所獲,蓋因于此,馬氏竟不醒悟,真正傻得可以;李宗吾的“厚黑學”更見其淺直而自生自滅了。于是,羅素的這種心平氣和的敘述,冷靜的多角度分析益發難得。什么時候權力的研究成了一門科學,事情就好辦一些了,科學不容虛假,科學需理論與實踐并重、互補。
萊辛在《拉奧孔》中曾有一著名論點:藝術應避免描繪激情的頂點。套用到政治中:社會應避免個人權力達到頂點。藝術所忌在于想像被束縛,社會所忌在于獨裁的形成,這一點人們有著慘痛的回憶。羅素在列舉分析了歷史上曾有的軍事獨裁政治、神權政治、世襲君主政治、寡頭政治、民主政治和圣者政治之后,認為“民主政治雖然不是一個完全的解決辦法,但它是一個主要的解決辦法”。這表明他既肯定民主又憂慮它的實現程度,他詳細闡述了民主的脆弱和難于實施。然而,舍此別無它法,“從來就沒有什么救世主”,圣者、清官之靠不住已為歷史證明。
理論上行得通的在實際當中往往頗費周折,難遂人意。民主,差不多是哪個國家都要講的,即使最為極權統治、不準備半點民主的地方也要說一說的,但是究竟如何實現民主,人民的意志如何能保證暢通實施,卻還未有完善的模式。問題的難點在于一個合適的度,絕對的民主似不可能,那么充分的民主是什么程度?龐大的權力機構既不可或缺又難于控制,權力過分集中容易產生專制,過分分散又苦于互相推諉扯皮,效率不高。度的不好把握,使人常常走向極端,不斷的矯枉過正使社會發展呈現一條扭曲搖擺的軌跡。
文人的能量只在訴說、指點、喚醒,卻無力回天。醒著是痛苦的,無奈之下,退而求其次,羅素認為人類旺盛的權力欲可以加以引導使之分流,鼓動人們在音樂、詩歌、歷史、科學……之中尋找自己需要的東西,指出人生真正有價值的東西就在其中,是屬于個人的。良苦用心,天可憐見,可是藝術與科學的象牙塔仍然離不開沉重的地球,有限的人生注定要受生活的蒸煮烹炸,注定備受無邊欲望的煎熬,現實的矛盾一個沒少,視而不見是辦不到的。
(《權力論》,〔英〕伯特蘭·羅素著,靳建國譯,東方出版社,一九八八年八月第一版,2.8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