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目光首先集中在文學上,并為發現的這樣一個事實而驚嘆不已:如果你把所有在近十幾年來活躍在文壇上的作家分分類,看一看每一個年齡群的作家與他們所表現的對象之間的關系,就會發現一個相當有趣的現象,幾乎每一個年齡群的作家,都是把自己一代人作為表現的對象。這種執著于表現自己一代人的欲望,幾乎是不可遏制的,以至于如果他們脫離了這一軌道而去表現自己一代人以外的其他代人,就會顯得非常滑稽可笑。僅僅從文學的功夫來看,表現自己一代人之外的其他代人也許是不困難的,但困難在于他根本不可能真正把握其他代人。這種文學現象事實上是一種歷史現象,因為它必然地發生在這樣一種歷史背景下,即當一個把所有的人都挾裹進去的暴風雨時代結束以后,人們如大夢初醒般蘇醒過來,一種對于既往歷史的反思便不可避免地發生了。也許因為那個暴風雨時代給每一個人留下的印象都太深刻的緣故,事實上這種對歷史的反思是以對個人經歷的反思為基本形式的,不管客觀上它是否在某種程度上也體現了對歷史的反思。
這是一種“自我意識”,換個角度說,是“審己意識”。老一代人,比如說巴金先生的《隨想錄》,這部被譽為情透紙背,力透紙背的說大實話的作品,幾乎是毫不容情地對自己一生、主要是在“文化大革命”中的經歷進行了檢討,那種惜也痛哉的對自我丟失的懺悔,和近乎狂迷的對于自我的尋找,真令人難以想象這位年近古稀的老人如何具有這樣一種古樸的、天真的、也許包含著童稚般的可愛的性格。任何一個人,只要他不是完全喪盡了天良,他都會為這種精神感動,并為對照于這位老人的坦誠的自己的不坦誠、不敢坦誠而汗顏涔涔。可惜這樣的老人也并不很多。
老人的下一代,就不可勝數了。白樺、王蒙、張潔、戴厚英……他們對自己這一代人的審視,并不亞于巴金老人對他們那一代人的審視,如果不僅僅從審視的深度,而更主要的從審視者的范圍來講的話。每個人都有自己不同的角度,但都沒有逃出對自己這一代人的關注。
而他們的下一代呢?那些過去的紅衛兵、知青、兵團戰士,那些“老三屆”們,——如果單就文學上的參與者而言,他們幾乎是鋪天蓋地般洶涌而來,張賢亮、張承志、張抗抗、葉辛、陳建功、梁曉聲、王安憶、鐵凝……還有顧城、北島、梁小斌、舒婷、葉文福……沒有哪一代人象他們這一代人這樣更能意識到自己是作為一代人中的一員,沒有哪一代人象他們這一代人這樣更沉湎于對自己一代人過去道路的回望和回望中的痛苦與迷惘,自豪與自卑,得失交加。
這是三代文人。這三代文人代表了整整三代人。但他們也都僅僅是代表了自己那一代人。
但盡管三代文人在文學表現上的差別是巨大的,他們的差別卻并不僅僅表現在文學上。只要我們觀察一下現實生活,我們會發現他們之間的差別表現在任何一個方面。雖然在每一個兩代人之間,差別不盡相同,并且這種差別也總是以具有一個共同的時空為前提。
你沿著長江走過嗎?那發源于唐古拉山的涓涓細流,就象童年一樣,清澈、活潑。但一到了三峽,就變得洶涌激蕩,那阻擋不住的湍流,多象一個血氣方剛、鋒芒畢露的青年,它掩抑不住的一瀉東去,和青年人的一無遮擋的坦率真是交相輝映。而當它流到武漢三鎮的時候,它的速度放緩了,它的江面平靜了,可是那深邃的潛底,卻依然有潛流不斷,這又多象中年人的性格呀!在長江入海口,江面突然變得開闊起來,它安詳地流進大海,溶入一片新的世界,在夕陽西下中歸于沉寂,宛如老人寧靜地等待大歸。長江,是一條父親河,它象征著我們整個中華民族的歷史。
人類就是這樣從童年到青年,到中年,到老年的,而在每一個時代,事實上都經歷著這個過程。一個時代,只不過是一個凝縮了的人類歷史。
于是我想,三代人的故事,并不僅是個偶然發生的故事,在這其中,也許包含著一個更重要的信息,代以及代際關系,是人類社會中一個重要的問題,代際關系事實上是社會結構的具體呈現。
但我所專心留意的、或者說吸引我目光向“代”的問題延伸的,并不是前三代人,而是三代人之后的一代人,或者說,是第四代人。
不妨仍然從文學說起。在前三代人文學中,盡管每一代人所表現的具體對象不同,但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他們總脫離不了文化大革命十年這一歷史背景。他們所寫最多的,無疑是這十年中間所發生的故事;但即使他們寫的不是這十年中間發生的故事,這十年的歷史對他們的靈魂的影響,也總是滲透到作品中去。文化大革命十年,構成了一個揮不去的獨特的參照系,這個參照系甚至在意識深層控制住了他們。一句話,既然他們都是從那個時代過來的人,他們的靈魂上的由那個時代賦予的顏色就不可能被抹去;他們曾經屬于過去的時代,他們的今天就必然的與過去的時代相聯系。
但是,突然出現了一批與這三代人所塑造的形象完全不同的形象。先是俞杉寫了個《女大學生宿舍》,接著是路遙的《人生》,劉索拉的《你別無選擇》,徐星的《無主題變奏》。這幾部作品都產生了很大的反響,不僅僅是在文學界,而且在讀者群中。這些作品中的人物,真正令人感興趣的,也許不在這些人物自身,而在于他們同以往的作品中的人物不同,他們是今天的一批年輕人,他們的故事都發生在今天,他們是在跟今天的環境發生關系時產生那些故事的。如果說他們跟過去的歷史有著某種聯系,那么這種聯系也并不是他們自身跟過去的歷史的聯系,而是同依然受過去時代影響的今天時代的聯系,是透過今天的時代同昨天的時代的聯系。他們不談“過去”,似乎“過去”對于他們根本就不存在。如果說這些作品中的人物偶爾也談一談過去的事,那么這種談論也多少是因為作者擺脫不了前三代人中的文學把握模式造成的,他們的談論口吻中多少有一點“少年不識愁滋味”、“為賦新詞強說愁”。從肯定的一面來說,他們是而且只能是我們今天這個時代的產物。
但是,如果說前三代人的形象已經通過文學作品得到相當大程度的展現的話,那么第四代人則遠遠不是如此。文學幾乎還根本沒有把握住他們,甚至可以說文學今天還沒有把握他們的能力。他們之引人注目并不是因為文學上的渲染,而是因為他們在現實生活中的所作所為。當一九八○年的學潮——民主競選運動開始時,他們還只是坐在后排的神情專注的傾聽者,但不久他們就走到了前排。一九八六年底的學潮是一次典型的表現。而表現更為普遍的并不僅僅是學潮,即使在任何細小的方面,他們都與他們的父母們所走的道路不同,甚至與他們的父母們所期望的都不相同。在把他們這一代人聯結起來的凝聚力方面,在對待社會選擇的態度方面,在情感方面,在一般的價值觀念方面,他們都表現出了與前三代人不同的個性。
即使城市青年,也表現得與自己的父母格格不入。粗看起來,諸如青年人喜歡迪斯科,霹靂舞、牛仔褲一類,不過是生活方式上的差別,但是,就是在這類細小的差別方面,所透露出的正是兩種心態的差別,兩種人格模式的差別。
二十年前,美國女人類學家瑪格麗特·米德在她的影響巨大的著作《代溝》一書中,深刻地描述了美國社會所面臨的一種新的矛盾:兩代人之間的矛盾,并且從人類文化學的角度給予了新的剖析。這部著作成了她的壓卷之作,在世界范圍內產生了巨大的影響。
“性革命”一詞最初出現在三十年代的美國,當初這一名詞的發明者從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學說的角度預言,西方世界正在面臨著巨大的危機,而能夠徹底打破這一危機的,正是性革命。過了將近三十年以后,即在六十年代到七十年代之間,美國社會爆發的青年運動,正是以性革命為其對傳統社會反抗的主要形式,這一形式的反抗所帶來的并不僅僅是人類在性行為、性觀念上的變化,它所造成的結果是將整個西方社會傳統文化統統沖擊了。當時,仍然深受著維多利亞時代風氣影響的父母們,目睹著由自己的孩子們掀起的這一大逆不道的運動,曾經滿腹恐懼和疑問,幾乎是膽戰心驚地看著自己的孩子怎樣爬過泥沼。由此,兩代人之間的隔閡產生了。而瑪格麗特·米德的著作,使“代溝”一詞風靡全球。
曾幾何時,“代溝”一詞也成了我們中國人日常生活中一個重要的名詞,即使在今天,我們也仍然可以經常聽到這個詞,它成了我們描述不同代人之間那種難以逾越的障礙的唯一一詞。
在對歷史進行反思的背景之下,前三代人都完成了對自身歷史的反思(并且這種反思仍在繼續)。前三代人通過對歷史的反思完成了對自己的把握過程,可以說,今天他們對自己在社會中的選擇,正是以這種對自己的把握方式為前提的。
而第四代人對自己的把握方式與前三代人根本不同,他們是通過對前三代人的反思而為自己把握自己的方式。換句話說,審父意識構成他們把握自己的邏輯前提。因此,第四代人在其成長的一開始就伴以對父輩們的否定。
但是要探討這種代際沿續中的變異現象,就不得不首先談一談第四代人成長的最初環境以及是什么最終促成了這個變異的發生。
二十多年以前,當中國人走上街頭慶祝勝利的時候,只有極少數的人明白這實際上是意味著一個時代的結束,而大部分的人只是象以往那樣照例敲鑼打鼓一番,只不過對比于以往,這一次更多些內心的喜悅罷了。但是說到新時代,那就只有更少數的人在朦朧中感覺過。事實上,我們正是在過去時代的習慣支配下,繼續聽著過去時代的聲音余音繞梁。以后的情形就不同了,這時候人們開始覺醒,但所做的工作只是舔舔傷口而已。文學得盡風氣之先,把傷痕連同痼疾揭開給人看,惹起一片唏噓、搖頭和痛恨。剛剛過去的歷史被人憎恨了,但在文人的筆下,這一頁歷史只是有個黑邊而已,人們終于還是不能從說假話的習慣中擺脫出來,——盡管誰也不能說這是他們故意說假話,并且也不能責怪任何一個人,——對于過去的歷史來說,缺乏真誠和勇氣、說點假話算得了什么呢?
但是當現實迫使人們必須面對現實時,意識形態領域內的情形就必須隨之改變了。安徽農村首先靜悄悄搞起家庭承包,這是蘇醒了的土地掙脫人類加給它的枷鎖的第一個舉動,而這個舉動代表了十億人民的心愿。事實上,擺脫貧困一直是人民的希望,但是直到今天它才顯得如此迫切。然而,實現這個愿望的一切手段,都不可能得到傳統的意識形態的承認,因此,人們必須選擇,究竟是護住我們曾經茍營了若干年的那道籬笆,還是踏著它走出去,尋找更加廣闊的原野?
直到人們真正從理性的高度來透視這個問題時,所謂“解放(生產力等等)”的呼聲才變得實在起來。關于“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問題的討論,雖說只是從神廟的香臺上取火放火,終歸是照亮了眾僧。自此以后,人們相信了這樣一條:一切唯經過檢驗,包括對真理的檢驗,對標準的檢驗,甚至對檢驗的檢驗。
這就是我們這個時代開始時的前奏。一直到今天我們仍然也還沿續著這個懷疑傳統,但是我們已經不再僅僅是懷疑,而是同時或者說更多的是著手創造了。
這是前三代人曾經做過的工作。他們所做的一切給他們的后代人的成長所準備的是活的舞臺背景。那些在五十年代以后出生,而在這個時代開始時剛剛學會裝做大人的孩子們,目睹了這一場有聲有色的戲。在從戲院回家的路上,他們的觀感是: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哥哥、姐姐們是怎么了?他們迷路了?他們還會給我們領路嗎?
的確,這是一群無人領路的孩子。在他們剛剛踏入社會,本該由誰領他們走上一條正確的道路的時候,那些可以充當領路者的父親們,卻自己先迷了路。是的,對于孩子們來說,你不能僅僅告訴他們:朝西南方向走吧,一直走下去,就是你要去的地方。這樣告訴他們他們會繞彎子,會迷路,會被路上的野花迷住不忍前行。我是說,那些教育他們成為什么人的語錄、格言和準則,都不可能成為真正的方向。結果他們便成了精神上的流浪兒。
但這些流浪兒卻自己選擇了道路。新的時代終于在改革和開放的旗幟下完成了它的雛型,意識形態領域內的不和諧聲浪雖時時涌起,終于還是沒能阻擋住那滾滾東去的時代潮頭。一個異于過去時代的基本規則、做人標準、生活方式的新時代,正是造就第四代人自己個性的環境。但這個環境并不是在充分自信、大刀闊斧和坦率真誠中形成的,這個過程中充滿了遲疑、曲折和猜疑。因此,不能說前三代人有意識地給后代人準備了這個時代環境。
在前三代人的惶惑、在新時代和過去時代的對比、在完全由新時代陶冶的一代人的要求和沒有完全從過去時代的束縛中擺脫出來的老一代人的要求之間,第四代人都不免要問:我們該怎樣看待父親們?
審父意識表明著某種程度上的成熟,換句話說,只有具備這樣一種意識時,才表明青年人開始走向成熟。這是走向獨立選擇的必不可少的前提,是一種比較中的探究,是對自我文化心理結構成長過程的檢視,出自自信并且反過來也帶來自信。從文化上來說,是為了適應由傳統文化向現代文化的過渡;從行為上來說,是行為機制的調整與補償;從心理上來說則是“逆父”情結的自我說明,以此達到心理平衡和為感情上擺脫依靠尋找自我說明。當下一代人只有在相當程度上擺脫父輩們所代表的一類思維方法、行為方式、交往范式、情感定義和人格模式,才能適應新環境,才能實現自己一代人的理想,并且這種擺脫的要求越來越強烈時,這種審父意識就發生了。事實上,當我們并不單純地把“父輩”理解為站在你面前的一個個活生生的人,而理解為代表著已經過去但在現時生活中依然留存影響的文化的總和時,我們就很容易理解這種審父意識發生的必然性。而如果我們同時把一代人的文化心理結構看做是上一代人遺傳的結果,那么這種審父意識當然也就同時是一種對“自我”的審視,即自我意識成長的過程。
第四代人的審父意識也正是如此。前三代人在第四代人主動地表現自己之前,從來沒有認真地給他們以關注。第三代人因為曾經是文化大革命的“主要受害者”和“代溝”的“溝邊人”,奪去了前兩代人的所有目光,而第三代人自己也只注視著自己和前兩代人。第四代人在無人與之主動發生聯系的那個時間里“學(會)”了自己與社會發生聯系,并且也在被冷落中學會了旁觀和評論。
這一切都產生自我們這個特殊的時代。因此“代是時代的產兒”這句話沒有錯。審父意識是一種主動的變異要求帶來的。伴隨著審父意識而來的自我意識也一定是獨特的。
但當然,我從來沒有說過“父親”一定是錯的,新一代人什么都是對的,因為“對”和“錯”對我所認識的事物不是個有用的概念。
一九八八年六月十五日夜
(《第四代人》,張永杰、程遠忠著,東方出版社一九八八年八月第一版,4.5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