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中國建筑藝術的危機與其他

顧孟潮

大概是基于信息社會背景的特點，近年來出現(xiàn)了世界性研究語言的熱潮，建筑藝術方面也不例外。據(jù)我所知，相繼出版的專論建筑語言的中外文書便有：約翰·薩姆森的《古典建筑語言》，查爾斯·詹克斯的《后現(xiàn)代建筑語言》，布魯諾·賽維的《現(xiàn)代建筑語言》，亞歷山大·克里斯托芬的《模式語言》等，無論其篇幅大小，都成為風靡世界，至今為人們矚目的建筑理論著作。這一現(xiàn)象本身就值得我們重視和思考。

語言決定風格

自一七六三年鼎鼎大名的約·楊·威蓋爾曼把“風格”這一概念引入他所編寫的藝術史，成為用以概括歷史上藝術現(xiàn)象的術語沿用了二百多年。直到本世紀初以前，人們普遍關注建筑風格的討論。我國解放后也相繼有三次關于建筑藝術風格的大討論(第三次是一九七八年以后的新時期內進行的，一直到一九八六年《中國城市導報》組織的“中國建筑風格”討論)。當二十年代現(xiàn)代建筑運動崛起后，才開始有對歷史上的風格概念的反思和批判。現(xiàn)代建筑運動的旗手，建筑藝術大師勒·柯布西耶強調說“風格是謊言”，“建筑藝術與各種風格毫無共同之處”，另一位現(xiàn)代建筑藝術大師格羅皮烏斯異口同聲地說，“我們尋求新方法，而不是風格”，他們二位從理論到實踐都在革歷代風格之命。然而傳統(tǒng)的力量如是之大，不無諷刺地反而把柯、格二位封為國際建筑風格的創(chuàng)始人。使人們并不知道他們的歷史性貢獻，反而把他們當作千篇一律的火柴盒的始作俑者。直到本世紀六十年代以后，才興起了研究建筑語言的熱潮。我認為，建筑藝術上從講風格、抄襲歷史風格——反風格——強調語言，這一進程的變化本身是一種進步，是人類對建筑藝術本質認識的深化。要提高我國建筑理論的學術水平，必須循此大勢所趨前進。我這里所謂“語言決定風格”命題的含義是顯而易見的。風格首先來源于要“說什么”(語言)，至于“怎么說”，即“風格”則是第二位的、派生的東西。然而，自有藝術史以來，往往把重點放到對“怎么說”——風格的議論上。其實未來的風格是并無定格的，不可能也不應該主觀地先定個某某風格而后去追求；相反地，對未來的追求只能是盡力明確要“說什么”，隨后才會有相應的風格出現(xiàn)。目前往往把中國特色、民族風格、社會主義等劃定為某種風格是不足取的。這就是我之所以建議關心建筑藝術發(fā)展的建筑界內外的讀者讀有關建筑語言的三本書(均有中文譯本)——《走向新建筑》、《現(xiàn)代建筑語言》、《后現(xiàn)代建筑語言》的原因。

閱讀和討論這三本書，我以為不僅對建筑師有利，對于社會各界廣泛人士也是很有意義的，會有助于我國建筑觀念的更新，這是相互理解和合作的前提。

從不久前北京舉辦的，群眾評選北京八十年代十大建筑的活動可以看出，建筑師和一般公眾對建筑藝術有自己不同的選擇。并非建筑師欣賞的群眾便一定喜歡，有時還差得很遠。看來建筑語言上的相互溝通是很必要的。中國建筑要走向世界，首先要走出建筑界，得到國內社會各界的理解和支持才行。

語言是社會交流思想的工具，有很強的社會性，它可以作為橋梁，使建筑界的學術活動產生更大的社會效益，促使更多的人讀讀這類有針對性地論述建筑藝術的書是個好辦法。

研究建筑語言，可以毫不夸張地說，無論從內容還是從方法的角度看，都達到建筑理論研究的新階段，新的高度和更加寬廣的研究范圍，不再是就建筑論建筑的層次了。

當代中國建筑藝術的危機

當代中國建筑藝術的危機何在？可以從人們常常發(fā)出的呼吁中得到反映：呼吁“給建筑師松綁”，“提高建筑師地位”是出現(xiàn)頻率最高的；其次是建設體制急需改變(目前建設部的成立是個開端)；缺少建設資金，即發(fā)展建筑藝術的經濟基礎薄弱；亟待立建筑師法、規(guī)劃法……；有“反對千篇一律、鼓勵創(chuàng)新”的呼聲，而缺少有力的措施；存在復古主義趨勢，滿足于靠老祖宗的遺產混日子；不合格的設計不少，屢次發(fā)生安全事故；設計競賽的評選不公正，投標不合理現(xiàn)象不斷出現(xiàn)；建筑人才不僅奇缺，而且觀念陳舊、水平不太高；建設規(guī)模過大，并且一直壓縮不下來；中青年難得有破土而出的機會；認為“越有民族性就越有世界性”的錯誤觀念普遍存在；盲目抄搬國外的現(xiàn)象也不少……

在《后現(xiàn)代建筑語言》一書中，詹克斯對歷史上至今存在的三種建筑體系(個體建筑體系、公共建筑體系、開發(fā)者的建筑體系)作了精辟的分析和比較。聯(lián)系我國的具體情況應屬于體系工——公共的建筑體系。其本質特點是：公家的建筑師，顧主不是使用人，建筑師與使用人之間既無直接的對話也無直接的合作。其設計都是按抽象的使用人，過于粗略的設計任務書要求(其實是長官主觀制定的)憑良心作，完全可以按舊法炮制，抄用舊圖紙，因為既未形成競爭機制，也無必要的監(jiān)督體制。

建筑藝術本質上應是建筑師(設計者)與使用者和管理者“合作的藝術”，而我們的體制使建筑成了“恩賜的藝術”——由長官定，給你就比不給強，不僅使用者無選擇性，連管理者也無選擇性。這種方式完全無整體長遠的考慮，“脫離了歷史性城市的尺度”(文化的脈絡)，對建筑師和社會兩方面都是一種異化。因為我們目前的管理和分配體制需要“千篇一律”(面積、朝向、設備、結構、樣式等等千篇一律才便于施工、管理與分配)。異化的最大原因在于：今天設計規(guī)?！疤蟆?喜歡推倒重建，不喜歡改造)，“旅游者(住戶也是一樣)被當成一群肉?！保樍锒B續(xù)地從一個地點轉移到下一個地點。

正如詹克斯所分析的，今天的建筑惡俗，粗野又過于龐大，“因為是按不露面的開發(fā)者的利益，為不露面的所有者，不露面的使用人制造的，并且假設這些使用人的口味與陳詞濫調等同。”這里的三個不露面(開發(fā)者、所有者、使用者不露面)即是病根。人們只關心平方米和利潤、獎金，使用人被抽象化、簡單化了。這種建筑藝術上的“千篇一律”不是建筑師一方面的積極性和創(chuàng)造性所能扭轉的，需要有三個方面的積極性。需要把現(xiàn)行建筑藝術生產體系來個徹底的改造。當然，不改變傳統(tǒng)的風格觀念或建筑師的思維方式，不會改變整個狀況。

我認為，改造現(xiàn)行建筑藝術生產體系的道路是：實行建筑產品的商品化(不僅是住宅商品化，應包括一切建筑產品，包括土地、道路、橋梁、城市公共設施、交通工具等)，形成競爭體制和相應的立法制度，實行定質定量的管理責任制，縮小建設規(guī)律，多渠道(國家、集體、個人)地籌集建設資金，加強開發(fā)者、所有者、使用者三方面的聯(lián)系和合作……到那時建筑語言的形式和內容才能豐富。

觀念決定語言

有什么樣的建筑觀念便會選擇什么樣的建筑語言。當把建筑當作雕塑、繪畫，當作凝固的音樂和立體的詩時，人們就選擇古典建筑語言，追求比例、尺度、對稱、韻律、節(jié)奏、宏偉、壯麗……；當把建筑當作“居住的機器”時則會選用現(xiàn)代建筑語言，強調賽維所說的七條準則，按物質功能要求進行設計，反對對稱和協(xié)調、反對三維透視，主張四維分解等。只有在把建筑看作環(huán)境的科學和藝術的觀念下，才會學習和創(chuàng)造出后現(xiàn)代建筑語言。后現(xiàn)代語言象其他語言一樣，絕不會純而又純的，同樣會有用詞不當、句法不對、求新生造，甚至污穢的部分，有臟字和粗話、含糊不清、模棱兩可的成分。但從本質上講，后現(xiàn)代建筑語言是強調人性的、環(huán)境的、當代的、正在發(fā)展的建筑語言。它不象古典語言是“萬能的神的語言”，充滿了虔誠、迷信和崇高；也不象現(xiàn)代建筑語言是“機器美學的語言”，滲透著工業(yè)邏輯和理性，后現(xiàn)代建筑語言是商業(yè)社會的語言、廣告式的語言、小人物的地方方言，追求交往和對話語境和氣氛的語言。后現(xiàn)代建筑產生和發(fā)展的四分之一世紀表明，盡管有那么多諷刺、挖苦、打擊，它還是發(fā)展起來了，而且來到中國，并且擠到全國優(yōu)秀設計獎作品的行列之中。

《后現(xiàn)代建筑語言》的字里行間反映著后現(xiàn)代派建筑師新的建筑觀念。文丘里是后現(xiàn)代主義建筑的旗手。他的第一本書《建筑的復雜性和矛盾性》(一九六六)旗幟鮮明地聲明了他的偏愛：以復雜性和矛盾性針對簡潔性：寧要模棱兩可和緊張感而不要直陳不誤；寧要“兩者兼具”而不要“非此即彼”；要雙重功能性元素而不要單打一；要混雜的，不要純粹的元素；要總體上的雜亂，而不要一目了然的統(tǒng)一。

文丘里認為，建筑藝術應當是一種交流思想的工具。他堅決主張，建筑物應當看來象裝飾性門面而不是“鴨子”：門面是帶標志性的簡單外殼，而鴨子是一座由功能而得外形的建筑，其結構、構造、體量都成了裝飾。后現(xiàn)代派認為建筑要與人對話，所以追求標志和隱喻。

他們并認為，建筑藝術比詩歌更為依憑感受者擺布。建筑藝術作為一種語言比口語具有更大的可塑性，并服從于壽命不長的譯碼的變遷。在一座建筑物的三百年壽命中，人們看待和使用它的方式可能每十年改變一次。基于這種“建筑壽命觀”，后現(xiàn)代派追求的不是永恒的偉大史詩，而是眼前的視覺和使用上的享受和刺激。

顯而易見，人們經常是漫不經心地體驗著建筑藝術，或者在情感上和愿望上帶著最大的偏見——這與人們欣賞交響樂或藝術作品的方式大相徑庭。這意味著，如果建筑師想使他的作品能達到預期的效果，并不因譯碼變化而被糟蹋，他就必須利用流行的符號和隱喻所具有的冗余度，使其建筑物有過多的代碼性。這大概就是我們有時看到后現(xiàn)代派作品時，會感到符號多余的答案。

我認為，建筑是全頻道的體驗的藝術(不僅僅是視覺藝術)，它給人以眼耳鼻舌身心的體驗。而人們體驗建筑如同坐在家里看電視劇，需要不斷有母題重復、畫面重復，語言展開，插入旁白和附加……因為觀眾的漫不經心，沒有必要的重復和強調往往被人們忽略。所以用后現(xiàn)代建筑語言說話，可以說搞建筑設計就是為人們編寫“電視連續(xù)劇的腳本”。電視劇和后現(xiàn)代建筑是同步發(fā)展的藝術。當代中國建筑藝術要發(fā)展和提高必須正視這一背景。建立正確的建筑藝術觀念，選擇適當?shù)慕ㄖZ言。后現(xiàn)代主義特別強調地方性和文脈，所以中國的后現(xiàn)代主義建筑當然應當有別于外國的后現(xiàn)代，但本質上是相通的。這大概就是學習和思索這本小書的意義所在吧。此書出版十一年后，更證實了他的許多論斷是經得起時間的考驗的。

(《后現(xiàn)代建筑語言》，〔美〕查爾斯·詹克斯著，李大夏摘譯，中國建筑工業(yè)出版社一九八六年三月第一版，一九八八年二版，3.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