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 門
法蘭西學院首位女院士瑪格麗特·尤瑟納爾(Maguérite Yourcenar)于一九八七年十二月十七日在美國東北部緬因州的沙漠山島逝世。享年八十有四。
在吊唁的電文中,法國總統密特朗寫了這樣的字句:“跟著瑪格麗特·尤瑟納爾的消逝,本世紀的偉大作家中便隕落了無法補償的一名?!?/p>
尤瑟納爾是逝世前五個星期以腦血管意外入院治療的,終于因并發癥不治去世。
作為二十世紀的作家,尤瑟納爾被大家公認為享有與薩特、阿拉貢齊名的卓越聲譽。她的世界性聲譽,一方面來自她以女作家的身份闖進了三百五十年來一直是清一色的男子俱樂部的法蘭西學院;另外一方面,她在遠離國土的美、加邊境一個荒島上完成了扣人心弦的兩都歷史性不朽杰作:《阿德里安回憶錄》和《苦煉》。
尤瑟納爾原來僅是她的筆名。她的家族姓氏本來是德·克萊楊古爾(Maguerite deCrayencour)。她十八歲開始發表處女作時將她的真名字母顛倒雜亂排列,成為筆名。后來筆名代替了真名。這樣一來,她的真名反而鮮為人知了。
在她自傳式家族史三部曲的第一集《虔誠的懷念》里的首頁,她這樣地描畫她的出生:
“我自稱為我的這個人是一九○三年六月八日早晨在布魯塞爾降生的。父親是久居法國北部弗蘭芒族人;母親是世世代代居住比利時列日、后來又遷徒到海諾氏族的后裔?!?/p>
初生的瑪格麗特的命運是乖舛的:她的生母才臨盆十天,便以產褥熱離棄了人間。由于父親是個家境富裕人家,他沒有把女孩送到學校里就讀,就在家里敦請家庭教師教導、學習各種語文和學科。這是當時西歐名門望族應付子女教育的普遍法則。在學習的語文中,除了法文而外,還學習希臘文、拉丁文、英文和德文。
瑪格麗特的童年是跟父親在法國北方黑山小鎮的一座古堡度過的。因為父親本人就是希臘、拉丁語言文化的愛好者,所以很自然地把女兒引領到古典文化的道路上。在家庭教師和父親的指引下,瑪格麗特勤謹好學、博覽群書,在十七歲的那年,她便在法國南方大城??怂挂詢灝惓煽兺ㄟ^了全國統一性的高中畢業會考。
因為學習的底子打得結實,而且又是根據古典方式培植成才的,瑪格麗特的廣博知識和淵深學問養成她走向寫作的道路。在她十八歲時的一九二一年,她出版了詩集《幻想的樂園》,第二年又出版了另一詩集《眾神未死》。
瑪格麗特的少年時代是消磨在歐洲各地及其富麗堂皇的博物館里的。從三十年代開始,她抵不住綺麗風光和充滿著文化遺跡的希臘的迷惑,便在這個千島的南國的一個小島上長期定居了下來。
在這以前,她在父親辭世的一九二九年出版了她的首篇小說:《阿萊克西或徒勞搏斗的契約》。在希臘居留的幾年時光,她寫下了好幾部小說:《新歐里迪斯》、《夢里錙銖》、《死神引領著車轅》等。
第二次大戰爆發時,她碰巧正在美國游覽、訪問。在戰亂中回到歐洲的計劃無法執行了,她被迫羈留美國,并接受紐約附近的一家名為薩拉·羅蘭斯實驗大學的邀請,擔任比較文學的課程。在這期間,她入了美國國籍。
教了七年書之后,從一九四七年起,她辭掉了大學的課程,在緬因州的沙漠山島上購置了房產,和她一位與她同年的女翻譯家格雷斯·弗里克斯(Grace Ficks)一同消磨其隱居般的歲月。
事實上,她們過的并不是真正的隱居生活。相反地,馬格里特誠心誠意地認真寫作,將她三數十年前決定了下來的計劃付諸實現:把古羅馬帝王歷史小說《阿德里安回憶錄》寫下來,并于一九五一年出版。出版后她又利用保存了多年的腹稿文藝復興時代中古煉丹術小說《苦煉》的寫作計劃定期完成。并于一九六八年出版。
至于她的好友翻譯家格雷斯·弗里克斯,她就守在她身旁將寫畢的原稿譯成英語。這樣一來,原文與譯文都可同時排印出版。
以《阿德里安回憶錄》而論,這是尤瑟納爾的精心杰作。她遠在少年時代開始閱讀希臘、拉丁文化歷史時,即已計劃好要把這羅馬帝王的史實依據她心目中的構想與設計編寫下來。她數易其稿地周詳細改,最終認為滿意之后,才決定刊行。
為了要寫這部在胸懷里深藏了三數十個春秋的腹稿,她曾趁著與父親寄居英倫時代,每天到大英博物館去尋覓參考資料。她博覽群書,利用豐富多彩的詞匯、深邃廣博的學識、簡潔精確的文體,寫下了優美的篇章。等到這部《阿德里安回憶錄》法文原文及英文譯文同時出版,一下子就為全世界愛好古典文學者們所爭購,一下子變成了銷行一百多萬冊的暢銷書。
正是因為這樣,五十年代和六十年代可以說是尤瑟納爾寫作的黃金時代。在她刊行了受到高度贊揚的暢銷書《阿德里安回憶錄》之后,她接著計劃寫下她另外一部也蘊藏了三數十年的腹稿:《苦煉》。這書中的主人翁澤農(Zénon)醫生,也正如同另一杰作中的主人翁阿德里安皇帝一樣,都分別在她的日常生活中分攤她的憂慮與歡樂,天天夜夜都縈繞在她的身前身后,成為她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成員。正是因為她的書中的主人翁與她自己的生活結合在一起,所以描寫下來特別真切而感人。
《苦煉》在一九六八年出版,當年即贏得法國婦女文學獎金。該書除了成為法國的暢銷書外,還被譯成將近二十種外國文字。
一九七一年三月,尤瑟納爾被接納為比利時皇家法語文學院院士。同年她出版了兩部劇本:《戲劇一集》與《戲劇二集》。一九七四年她開始出版她的家庭史三部曲:《世界迷宮》的第一集《虔誠的懷念》,一九七七年刊行第二集《北方檔案》。第三集還未完成。
一九八一年,她出版一部有關日本反映西方文明與日本傳統文化沖突的《三島由紀夫或空虛的幻覺》。
尤瑟納爾不僅從事寫作,她還翻譯了英國女作家弗吉尼亞·伍爾夫的《波濤》、原籍美國后改入英國籍作家亨利·詹姆斯的《梅西所知道的》。此外,她還翻譯和注釋了許多美國黑人的贊美詩和圣歌。因為尤瑟納爾也通曉近代希臘語,所以她還翻譯和解釋了一部近代希臘詩集《王冠與豎琴》。
在寫作方面,尤瑟納爾的風格是古典而雅致的。除了運用她獨有的豐富詞匯以表達她描畫古羅馬帝王及文藝復興時代的術士而外,她還用高雅淳樸的作風,敘述當時比較爽直、明朗的事態來。正是因為這樣,許多專家都一致認為:她的寫作是十七世紀的古典體裁,而作者本人卻是與大家同是朋輩的當今作家。其難能可貴之點可能就在這里了。
這樣說來,尤瑟納爾是不是一個僵化了的老學究呢?不是的,在思想上和待人接物的態度上,她還是在許多方面走在群眾的前面的。在美國時,她參加過美國群眾與學生的反對越南戰爭、贊助過美國黑人的斗爭運動。此外,她參加反對虐殺海上鯨魚、宣傳停止殺戮海豹幼兒,她還批評婦女穿著皮裘。從這里看,尤瑟納爾還是真正的當代作家,而不是十七世紀的冬烘文人。
或許由于她長期居留美國的緣故吧,在七十年代末期以前,法國讀者圈中知道她的生平事跡與作品的人,僅限于文學界中人物及高級知識分子。一般人對她十分陌生。但是,自從一九八○年三月六日開始,瑪格麗特·尤瑟納爾以二十票對十二票當選為法蘭西學院院士的消息傳出之后,大家便開始注意她的為人及其作品了。于是,全國各地的書店、圖書館都爭相以顯著的地位陳列她的照片與作品。
大家都曉得,法蘭西學院是三百五十年前的一六三五年路易十三王朝時代由御前會議總大臣、樞機主教里舍利厄命名設立的。設立時雖然沒有明文規定不收女院士,但是,正如同許多文化機構一樣,其成員都是清一色的男子漢的。在過去三個多世紀里,雖然曾經有過好幾次女作家、女詩人敲過這個法國最高文化機構的大門,但是,由于“男性中心”的自我欣陶的優越感從中作祟,每次申請都遭受無情的拒絕。
瑪格麗特·尤瑟納爾本人對于成為法蘭西學院院士是不感興趣的,尤其是需要向男人們申請;她絕對不肯低聲下氣去填寫申請書,向各院士們說項、疏通的。這一切形式上的手續,全部都由院士中最年輕的《費加羅報雜志》主編兼作家讓·多爾梅松(Jean dOrmesson)出面全權辦理;并由另一院士、當時的司法部長阿蘭·斐爾費特(AlainPeyrefitte)親身與駐波士頓的法國總領事館接洽,催促尤瑟納爾申請辦理恢復法國國籍手續,以便符合法蘭西學院院士的申請規程。這樣一來,尤瑟納爾在恢復國籍表格上簽字,便免除了在院士申請書上簽字了。
一九八一年一月二十二日法蘭西學院正式迎接尤瑟納爾的典禮儀式上,這第一名女院士在“謝詞”中這樣說:“我感覺到一隊看不見的女人應該遠遠在我之前接受這番榮譽,因此,我不由自主地閃避一旁,好讓她們的陰魂走過。”
她并沒有責怪學院不在早些年代允許女人當院士,她僅這樣地道出她的心意:“學院不過遵守成規慣例,寧愿把女人安奉在一只雕像的基座上,但卻不肯正式奉獻給她一把座椅。”
作為法蘭西學院院士雖然是無上的尊榮,但是,自從參加過那一次的迎接典禮之后,尤瑟納爾據說再也沒有邁進過學院的大門。這個不愿意在學院里露面的原因,有人說是因為她住在美國,來往的途程太遠;但是,有人卻說是因為她不愿意看到一些看了不受用的同僚院士。
尤瑟納爾雖然出生在布魯塞爾,歡度她的童年在法國北方,消磨她的青少年于寰游世界,但為什么卻先在希臘、后在美國選擇海島作為寄居的處所呢?
對于這個問題,她曾在法蘭西學院準備迎接她為院士之前,接受法國第二電視臺每周文藝座談會節目主持人兼《讀書》月刊主編貝爾納·皮沃(Bernard Pvot)時,作過這樣的解釋:
“我從小就喜歡島嶼,因為島嶼不是大陸,也不是宇宙,它是介乎大陸與宇宙之間的處所,是我所喜歡的世界?!?/p>
或許真的正是這樣,她年輕時在希臘一小島上一住就住了五、六年;中年以后她移居美國緬因州沙漠山島,一住就住了足足四十個春秋,一直住到她最后的日子。
一九八八年一月二日于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