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 一
莫洛阿在《服爾德傳》中對傳主有一善意的揶揄:“可憐的作者不懂把作品弄得艱澀沉悶,人家怎肯承認他是嚴肅的學者呢?”
但我對“嚴肅的學者”和他們“艱澀沉悶”的產品望而生畏,雖然有時也被迫啃些硬骨頭。
近讀“文化哲學叢書”中的《荒漠·甘泉》一書,使我從艱深繁難的理論重負中解脫出來了。
本書副標題為“文化本體論”,但作者很機智,他說,他所作的只是一種描述,而并不試圖建立固定的定義。也就是說,這是輕松的探尋,而并非去背上沉重的十字架。因之作者得以逃逸冰冷的理論綱維,亦不必為構建嚴整的理論體系而犧牲許多為體系所不容的思之流云。他甚而將書的每一章命為某號樂章——這是一部由八個樂章組成的大型交響樂,其間跳動著由天籟中捕捉來的三十四萬個音符。
作者從最細微最本質的生命現象入手,由此而擴展至最廣大最神秘的奧蘊無窮的宇宙空間。前者的表現形式為“反壓抑”,即不斷地擴張、進取,以生的意志頑強抗拒死的宿命;而后者則被命名為“渾沌太樸”,即作為反壓抑力之原的沖漠虛無綿延無稽沉滄向下的永恒的力,這是生命產生,當然也是文化產生的原動力。以此為根基,作者展開了廣泛的包羅宇宙諸象的“描述”(這描述采用了自由的形式,詩化的語言,顯示了“音樂”的魅力)。
這是否給人以某種神秘感呢?甚至可以指責它:把科學導向了神秘。然而將尚屬神秘的東西納入科學的規程,又何嘗不是荒唐。況且文化本體論所意欲探索的空間,正是“在‘實在背后和四周存在著的巨大的‘虛空”,而“這虛空,是現有的科學既無法證明也無法證偽的。”
科學不到的地方,是神話的誕生地。無數古老的神話早已顯示了人類探索“無限”的智慧。與其懷著嘆惋之情去追憶那“天真時代”,莫若以今日之智慧來創造現代“神話”。被理性折磨得痛苦不堪的思者或許可以從這里呼吸到一絲新鮮的空氣。其實潛意識不就是理性的生身之母,又何妨返歸于此吮吸幾口醇美的乳汁呢。波普爾說,“一切科學陳述都是假說、猜測或者猜想”,在這個意義上,科學與神話正是同根之果。
不過我倒覺得,在對科學對理性挑戰的后面,蘊含的是對權威對既定一尊的教條的反叛。當某種科學被捧到至高無上的寶座之時,就意味著它已充當愚昧的祭品了。因此我認為作者所強調的“我們需要一個適度的不可知論與合理的懷疑主義”,正是從破除迷信的意義上揭示了思考的入口處,并道出了生命的最深刻的本質,即生生不息的探索和追求。所謂“圓融的宿命”或亦源出于此——當人在為一次輝煌的升華而歡呼的同時,就預告著一次新的沉淪又開始了。反壓抑力逐漸轉化為壓抑力,新的反壓抑力又萌生了。因而當我們評價某種文化(東方的或西方的)的時候,亦當不以“先進”與“落后”分,而應代之以“活力”還是“僵化”的功能評判。
生的不自由與死的不可測大約就是哲學的發端,生命的最深刻的矛盾也許就在于它原本是一種不斷生長的力,但卻正是這種力把生命本身推向死亡的終點。信仰為這種矛盾提供了一個令人慰藉的光明的企望,盡管那已不屬于生命的范圍。然而這種自欺似乎使人類變得更加可悲。其實,根本就不會有人類的理想境界,失去的樂園決無可能返歸,因為那本來就是人造的幻象。很顯然,現世的人決無可能認身處之境為理想。若然,則不啻生命的終止——正如浮世德的悲劇。因此,天堂與地獄同在,上帝與魔鬼同在,存在(生命)永遠反抗著非存在(渾沌太樸)。
那么,幸福呢?——幸福只是瞬間。痛苦是永恒。有壓抑才會有痛苦,有痛苦才會反壓抑。生命如是演進,人類如是演進,人類社會如是演進。可納入生命現象的一切,莫不以悲劇結束,正視這一宇宙的鐵律,方可真正品味過程中的若干幸福的瞬間,方可以西西弗的精神去迎接死神的微笑。
我頓然感到一種明徹的了悟。
然而作為一部交響曲的欣賞者,我之所思恐怕已距作曲家創作的初衷很遠了。有一句女人的名言:“他把事情講得那么明白,以致我永遠不明白了,這是我不能寬恕他的。”如果把它倒過來說,還能成為名言么?不過這并不高明的語言游戲卻道出了傳播者與接受者之間永遠的悲喜劇。
我忽而想到,莫洛阿所抱怨的,正是嚴肅的讀者太多了啊。
(《荒漠·甘泉》,謝選駿著,山東文藝出版社一九八七年七月第一版,3.35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