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廷琛
文學研究運用比較的方法,在我國是古已有之的做法。但是,導致前些年那股“熱潮”的“比較文學”,卻無疑是舶來品。既是舶來品,那我們要發展它,首先還是要弄清它是怎么回事。人家是怎么做的。即便無師自通,也還是要拿材料來自學一番才成。前幾年,學者們對國外比較文學研究的論文已作了不少譯、介,起了很好的作用。但是現在,當我們站在“熱”潮過后的“危機”中回頭反顧的時候,我們又不得不深感這方面工作還是相當不足,因為現有的幾部譯文集,雖然都介紹了大量的材料,卻都有一個共同的傾向,那就是它們無不以介紹比較文學的“理論”為要務。對一個學科來說,首要的當然是理論建設,所以,譯介比較文學資料首先集中于理論,這是順理成章的。然而,從比較文學本身來看,我們卻不能不說這是一種誤解,因為比較文學至今并未形成什么系統的理論,我們甚至可以說,比較文學如果有所謂理論的話,那就是“比較文學沒有理論”。比較文學的存在就是它的實踐活動。事實上也是如此,在已經介紹的“理論”中,我們看到的只是諸如“比較文學”一類概念的糾纏。這樣一來,人們對于國外比較文學的實踐還是不甚了了,所以,目前我們還是有必要回過頭來再重新認識一下比較文學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
我們還是先從“比較文學”的定名談起吧。如所周知,比較文學最早是法國人提出來的。一八一六年,“比較文學”一詞最早出現在一本書的名字之中:《比較文學教程》。這里的“比較文學”,原文用的是littérature comparée,“比較”(comparée)是動詞的過去分詞,強調的是文學之“被比較”,著眼點當然在“比較”這一活動。這一術語沿用至今。在德語中,這一術語則有幾種譯法,但是所有譯法都有一個共同點:“比較”都譯成了動詞的現在分詞vergleichende,這里毫無疑問也是要強調比較的行動。意大利語、西班牙語都根據法語將“比較”譯為動詞過去分詞。由此可見,在“比較文學”創立時,人們的思想是很明確的:比較文學是一種研究實踐。
這還可以從圍繞“比較文學”一詞在其他一些語種中定名、譯法問題的爭論中看出來。這一方面,俄語中的論爭頗為激烈。盡管一八八七年維謝洛夫斯基已按德語提出過cpaвнительное Литeратypoвeдeнoe(比較文學研究),但到五十年代以前,這種研究一般仍然稱作cpaвhидeлъноиcтopдчecкиймтод(歷史比較方法),維氏對自己提出的術語也并不熱心。學者們顯然是把它看成文學研究的一種方法的。而五十年代則稱作Bэаинocвяэи вэаимодeйствиянациональнхштератyр(民族文學的相互聯系與相互影響研究),蘇聯學者紐波柯耶娃甚至到國際比較文學大會上去呼吁去掉“比較”,改用這一名稱。這顯然是要具體指實研究的對象,但這種范疇的框定,明顯落入了法國早期一些學者們的窠臼。到了六十年代,一般人則逐漸改用cpaвнителъноеиэучeниeДитерлтур(文學的比較研究),把它明確看成是一種實踐活動,一種運用比較方法的實踐活動了。考察一下俄、蘇比較文學的歷史狀況,我們是不難理解何以會出現這種情況的。在俄國,最早對文學作跨越民族界限,帶著國際眼光對文學著手研究而又卓有成效的學者無疑是維謝洛夫斯基。他對史詩的研究,使用的正是歷史比較方法。因此,這一方法為后來的學者們所繼承,其名稱當然也就成了“歷史比較方法”了。但是,維氏的研究思想卻又與法國學者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研究者們所關心的也是文學如何在民族間流涉,這又當然使他們易于接受“民族文學的相互聯系與相互影響”這一概念,尤其是在“比較文學”被斥為反動的世界主義的情況下更是如此。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在政治松動之后,他們給“比較文學”所起的新名稱卻比西方更明確地強調比較文學的實踐性,是“文學”的比較研究,并且把它作為百科全書及辭書的標準定名。維謝洛夫斯基根據西方名稱所定的譯名,直到七十年代才列入蘇聯文藝小百科的補編。這個詞之所以難于為蘇聯學術界接受,除了某些時期有政治原因以外,更主要的恐怕還是在于這個詞組本身。“比較”一詞在法、德等語言中用的是動詞的分詞,而根據德文譯成俄文之后,用的卻是形容詞。也許是俄語的規則使然,譯者在這里無法將“比較”一詞按德語的現在分詞譯為俄語形動詞,只能譯為與動詞同源的形容詞,因此,俄語中的這一術語產生了與德、法等語言中不同的意義,影響了國際間的對話,這便使得這一術語很難真正在俄語中站住腳了。
“文學”(literature)一詞在英語中已經成為總括一切文學作品的集合名詞,也就意味著整個文學只能是一個東西,這便產生了麻煩,“比較文學”,自己跟自己怎么比?這就無怪英國詩人迪倫·托馬斯聽到有人自稱是“ComparativeLiterature”的教授之后要大惑不解地問:“你拿它怎么比?”了。由于“比較”與“文學”二者搭配之荒誕,康乃爾大學的一位教授二十年代擔任“比較文學”系主任時,堅決反對把他的系稱為“比較文學系”,而改稱“文學的比較研究系”,認為“比較文學”句法不通,又無意義,說,如果文學能比,那么土豆就更能比了。所以,一般學者,往往傾向于用“Comparative LteraryStudies”(比較文學研究)或“ComparativeStudiesof Literature”(文學的比較研究),這明顯是要強調其實踐性。哈佛大學教授哈瑞·勒文甚至根據那不合句法的搭配“ComparativeLiterature”戲仿了“ComparingtheLiterature”(比較<動詞的現在分詞>文學<這里“文學”是單數,并且加定冠詞,表示獨一無二>),大聲疾呼,不管你怎么稱呼這么個玩藝兒,關鍵在于那個動作:“一個比較學者不比較,就好比小提琴手拒絕用弓。”對于那些沒有理論也要硬造“理論”的人,勒文很不以為然,說他們“花了太多精力談論比較文學,卻沒有花足夠的精力去比較文學”,使比較文學的“實質性東西”“受到了危害”,要求人們“動手去比較文學”。
由此可見,“比較文學”的名稱便已規定了它不可能有理論,因為它只是文學研究的一種活動。它的研究,要說需要理論指導,那就只能是文學理論。
二
這么一來,“比較文學”確乎真的有了危機,而且這一危機還是娘胎里帶來,永久無法克服的了。“比較文學”這眾多學者多年努力要建設的“學科”不是給取消了嗎?
回答卻又不是簡單的“是”或“否”。
比較文學發端并興盛于十九世紀的法國,這主要是由于政治上的原因。其最初動機,是一些學者想要為本國文學爭得與公認的優秀民族文學平等的地位。他們的理論出發點是當時剛剛興起的社會學,在這種學說的影響下,他們認為不同國家、不同時代、不同地區的藝術品具有同樣的意義,反對在民族文學之間枉分軒輕,把“分”出來的“劣”等文學看成是“優等”文學的附庸,認為“每個民族都應為別的民族當向導,……每個民族都應歡迎外來思想,”(史達爾夫人《論德意志》,見《全集》第二卷145頁)。這種出發點,這樣的認識,應該說是正確的,無論就其時代意義,還是就文學研究本身來看,都無可非議。在這種思想指導下,人們不再把某一民族的文學看成是文學的唯一源頭,而是把眼光移向過去人們公認的源頭以外的世界。這樣做,應該說為比較文學的研究作了一個良好的開端。但是,到了后來真正在法國興盛起來的時候,比較文學的狀況卻又不能不使人感到遺憾。由于抬高本民族文學在世界文學中地位的愿望過分迫切,法國的研究者們忘記了,比較文學的最初動機是要反對文學上的大國沙文主義。結果變成了一種新的大國沙文主義,或者說以自己的沙文主義取代了別人的沙文主義。這一點從法國一些學者的書名及論文題目便可看出,從最早維耶曼在索爾蓬所作的講座《十八世紀法國作家對外國文學和歐洲思想的影響》(一八二九年),到約瑟夫·戴克斯特的專著《讓·雅克·盧梭與文學中世界主義的起源》(一八九○年),無不旨在說明,法國文學是世界文學的中心,法國成了文學的光源,“條條大道通羅馬”,在文學上成了“條條外國路皆通巴黎”。后來有的比較文學導論一類書籍甚至為研究者們開出一系列法國作家在外國的影響的課題,讓他們去研究,而全然不問是否真有影響。“安德烈·紀德與美國”這樣的題目可說是個極端的例子。紀德從未去過美國,而且美國人當時對他的反響也幾近于零,而這個題目卻在巴黎大學提了出來,要研究生去寫博士論文!很明顯,由于文化沙文主義的極度膨脹。
地基這樣打下了,在這樣的地基上建成的大廈會是一種什么狀況,那就可想而知了。后起的歐洲其他各國學者也仿效法國學者們的做法,關心的已不再是平等,而是如何使自己的民族文學與外國文學爭勝,竭力要證明本民族的文學才是文學的光源,其他各國文學不過都是他們民族文學外傳(orietation etrangeres)的結果。
比較文學這樣“建立”起來,并得到了如此的“發展”,這不能不說是一件可悲的事。因為,按照其理論出發點,按照有些學者們的初衷,比較文學的立足點顯然不應是要長自己志氣,滅他人威風,而是要建立平等,在平等基礎上更好地對話,也許有人會提出法國學者們所運用的研究方法來證明法國學者們研究工作的價值。當然,這樣做自有其道理。但是方法問題在這里恐怕不好與出發點混為一談。法國學者們所強調的方法,無非是實證、考據的方法,強調有根據說話,這當然是嚴肅的科學研究方法。然而,眼光廣一點看,難道我們能說這種方法是法國人特有的么?如果一種研究不重證據,不弄清事實就說話,那還能談得上是什么“科學研究”?實證、考據,應該是一切結論的預先準備。所以,法國學者的重考據,只能說明他們對自己選擇了的課題進行了比較科學的研究,而不能證明他們課題的選擇沒有失誤。對于一種研究工作來說,對象的確定,以什么為出發點,這是關鍵問題。出發點不正確,方法再正確也挽不回來。
按照人們最初的理解,國家、民族無論大小,在文學上是平等的。這樣的理解,實際上為文學的研究指出了一條平等的國際主義方向,告誡人們,文學研究再也不能把眼光盯在自己身上了。所以,過去那種封閉式的文學研究,那種唯我獨尊,把其他民族文學視為虛無的做法,正是基于這一理解之上的比較文學所應該批判的。然而,也許是文化意識的惰性使然,認識到的東西,到做的時候往往會重新陷進去。這樣一來,法國學者們就只剩下為民族文學爭氣這一點還有辯護余地了。
這種狀況當然難以長期維持,不說別的,就是學者們為自己確定的研究課題到二十世紀三十年代也已面臨枯竭的危險,可以說,三十年代以后,法國學者們其實已無事可做了。一方面是研究工作尚為時未久,一方面又面臨無以為繼的危機,這當然要引起學者們的深思。由于一些特殊的原因,扭轉研究方向的任務便歷史地落在了身處美國(不一定是美國人)的學者們身上。
在美國,十九世紀后期也已有人從事這方面的研究工作。但是在文學“外傳”的研究方面,美國的學者們并未能取得象法國學者那樣的成績。究其原因,我覺得,這是因為,第一,美國人本身就是一個多元混雜的混合體,這決定了其文化成分的多元性。第二,美國的歷史太短,文學史更短,在當時縱然個別作家在國際上有一點地位,但對其他民族的影響畢竟太小,因而,縱然有人有法國學者們那樣的愿望,也還是無法拿出事實來證明美國是文學的輻射中心,反過來說自己受別人影響,又未免過分貶低自己,縱然影響來源是自己的故國,也未必完全心甘情愿地承認,而其他民族來源的人們則更不會接受。然而,也許正是由于這一原因,才使得美國的學者能夠恪守比較文學的初衷,把各民族的文學放到平等的地位來作比較研究,試圖證明人類一切文學創作與經驗的統一性。而恰恰是在這樣的情況之下,比較文學研究逐漸形成國際性的規模,各國學者走到一起來進行國際對話的。不同的理解,不同的做法,自然而然地變成了對話的障礙。因而,要想真正能夠對話,使國際比較文學協會真正成為比較文學研究的國際論壇,首先就必須重新認識自己的研究對象,重新審視自己研究的出發點,才能克服這一障礙。這樣一來,過去歐洲以法國學者為代表的那種把自己打扮成為文學光源的文化沙文主義顯然不得人心,這就難怪一九五八年教堂山第二屆國際比較文學大會上韋勒克以“比較文學的危機”小試鋒芒便大獲全勝,使這方面的研究改弦易轍了。然而,從比較文學本身來說,這卻又不是什么改弦易轍,而是真正的復歸本旨。既然先驅們是出于對文學上種族歧視的痛恨才走上比較的道路的,那么只有承認“一切文學創作與經驗的統一性”,誰也不比誰高明,誰也不欠誰的賬,把民族的眼光換成國際的視角,這才是合乎邏輯的做法。而韋勒克等人為“比較文學”規定的出發點正是如此:“比較文學就是意識到一切文學創作與經驗的統一性,從國際的視角去研究一切文學。”(當然,這里有必要說一句,韋氏的這種看法仍然未免片面,因為實際上世界的文學,比較起來,有“統一”之處,也有不那么統一,甚至完全不同的地方,尤其是不同文化系統的文學創作與經驗不統一性甚至會壓倒統一性。韋氏此處未免不自覺地犯了以歐洲的統一性強加給全世界的錯誤,其視角似乎仍然沒有完全國際化。)
這里,問題很清楚,比較文學還是文學研究。其主旨是要打破狹隘的民族界線,使人們在研究中能全面一些,更準確地把握文學的本質。這樣一來,當然就決定了它只能是文學研究的一種實踐活動,而這一實踐的關鍵則是視角與行動,它的理論,則早已完全包含在文學理論之中。
所以,比較文學并不存在一個取消不取消的問題,關鍵在于我們對它的認識和行動。而且,由于比較文學特別強調國際視角,在我們改革開放的今天,倒正是應該大力提倡,因為有了國際的視角,我們便能更快地打破過去那種封閉的心態,做到既不唯外國人馬首是瞻,又不夜郎自大唯我獨尊,自己的志氣必須長,他人的威風也不能隨便滅;對待本國文學,厚今而不薄古,崇古而不非今。認識了這一點,我們就不必去擔心比較文學是否會取消了。
(《當代國際比較文學的理論與實踐》(譯文集)將由學林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