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南 衛颯英
一九八二年,美國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著名的高能物理學家弗里喬夫·卡普拉的新著《轉折點》在美國和英國同時問世,受到普遍關注和好評,有評論說這是“十年來最重要的著作之一”。對于卡普拉,我國讀者是不陌生的,他的另一本著作《物理學之道》(一九七五年版)早已譯成中文(中譯本名為《現代物理學和東方神秘主義》),在讀者中頗有影響。
《轉折點》旨在介紹一種新規范——一種新實在觀和新方法論,這就是目前正在蓬勃興起、風靡全球的系統觀。可以說,《轉折點》是一部介紹系統觀的力作。在這本書中,卡普拉把視野從物理學拓展到生物學、醫學、心理學和經濟學五大學科,廣泛涉及經濟、技術、政治、社會和文化等諸多領域的觀念和現象。作者透過當代文化危機中令人眼花繚亂的各種表象,從蘊育了西方近代科學革命的文化深層結構中去洞察產生這些危機的根源。這位理論物理學家出身的思想家從實在觀與方法論的高度概括了當前所面臨的這場前所未有的規范轉變。
卡普拉認為當今世界面臨著緊迫的、全球性的危機,諸如核戰爭和能源短缺,癌癥和精神分裂,暴力和犯罪浪潮,環境污染和生態失衡,以及通貨膨脹和大規模失業等等,真可謂山雨欲來、“危機四起”。
但是,更嚴重的還在于隨之而來的“專家失效”。在卡普拉看來,目前,以解決各種專門問題為己任的“專家”,已經不再能夠解決上述各種問題。腫瘤學家面對癌癥,精神病學家面對精神分裂,經濟學家面對通貨嘭脹和失業,警察面對暴力和犯罪率上升,全都感到束手無策。
透過“危機四起”和“專家失效”的表層現象,卡普拉指出,問題的深層原因在于“方法失靈”。還原論,這一近代科學中一再獲得成功方法論驕子,用于解決上述這些本質上屬于系統性的問題是再也不靈了。
因此,目前所面臨的種種危機,實質上只是同一個危機的不同方面。這是一場觀念(或認知)危機,即人們對笛卡爾—牛頓的力學觀的世界圖景的墨守,已經使人類在危險地走向毀滅。因而,人們需要的是一種新的規范,一場在觀念和價值觀上的根本變革。這種從力學觀的舊規范到系統觀的新規范的轉變,已經在物理學,以及生物學、醫學、心理學、經濟學、政治學和生態學等所有領域里初見端倪,它預示著我們在文化的所有方面都面臨著一個轉折點。而這種“規范轉變”的各種表現和含義就是《轉折點》一書的主題。
在介紹系統觀同時,卡普拉注意到與批評和反思舊規范緊密結合。愛因斯坦說得好:只有先檢查舊觀念和舊理論,才能了解新觀念和新理論的重要性,也才能了解新觀念和新理論的正確程度。作者對各個學科中舊規范的影響提出了震聾發聵的批評,這對建立并確立新規范是很重要的。
此外,卡普拉在介紹系統觀時與現代科學的前沿緊密結合。在本世紀的頭三十年里,物理學家們在探索原子和亞原子世界時,遇到了一個奇怪的和從未預料到的實在,對它似乎不可能進行一致的描述,在為領會這一新實在的努力過程中,物理學家們痛苦地意識到,他們的基本概念,他們的語言,以至他們的整個思維方式,對于描述原子現象是不夠的了。他們遇到的不僅是一場智力的危機,而且是一場感情的危機,甚至可以說是一場存在的危機。
為了渡過這一危機花費了很長時間,但是,由于對物質的本質及其與人類精神的關系有了深刻的洞察而最終獲得了補償。
卡普拉認為,當前人們面臨的是一場類似的危機,并且是一場更深刻、更廣泛的危機。因此,物理學家的經歷和經驗對于其它領域的科學家以至全社會都是很有用的。
《轉折點》一書的另一特色是,卡普拉還特別注重從東方傳統文化,特別是中國傳統文化中吸取營養。他在各個學科領域中都盡力探討東方傳統文化的思想,以開拓視野,啟發思路。
譯完《轉折點》,我們感到此書的價值在于:第一,對自然科學與社會科學,西方文化與東方文化,現代科學和傳統智慧進行了一次大跨度的綜合。
第二,用現代系統論來闡釋和重新賦值中國古代的陰陽學說,從而構筑了一個文化分析框架,不妨稱之為陰陽系統論。這個分析框架對于分析文化失調,或者說診斷“文化病”是十分有用的。按照整體論的健康觀,健康是一種動態的平衡,而不健康(病)則是失去這種動態平衡,即失衡或失調。
卡普拉用這個文化分析框架對“西方病”所作的診斷是:陽盛陰衰。試看他所給出的下面這張“陰陽表”:
陰陽
女性男性
收縮擴張
保守要求
響應進攻
合作競爭
直覺理性
綜合分析
在中國文化中,陰陽從不涉及任何倫理價值。所謂“好”,既非指陰也非指陽,而是指兩者之間的動態平衡;而所謂“壞”或有害,則是指失去平衡。
顯然,西方文化長時期以來一直是偏重于陽:理性知識重于直覺智慧,競爭重于合作,對自然資源的利用重于保護,分析重于綜合等等。卡普拉根據文化動力學的律動觀,認為這種陽盛陰衰目前已經到達了陽極而陰的轉折點。
第三,確定了規范轉變的起點,即對笛卡爾—牛頓的力學觀和還原論的舊規范在各個領域中的影響進行了深刻的反思。這一舊規范源于物理學,而后又為生物學、醫學、心理學和經濟學所仿效,進而滲透到整個文化,并統治了西方文化幾百年之久。目前,這個舊規范以及以此為基礎的價值體系,已經嚴重地影響了個人、社會和整個生態系統這三個不同層次上的“健康”。在書中,作者給“健康”賦予極為廣泛的意義,使之成為文化分析的一個重要概念。
第四,指出了規范轉變的方向,即提出了一個新實在觀,它包括在亞原子物理學中發展起來的新時空觀、物質觀和因果觀;有關生命、精神、意識和進化的系統觀;用于健康和康復的整體論方法;用于心理學和心理治療的東西方方法的綜合;用于經濟學和技術的新概念框架;以及生態的和女權主義的觀點。
誠然,《轉折點》一書也有一些可商榷之處。有些觀點似乎過于激進,例如在批評經濟增長和技術發展所帶來的問題時,對經濟增長和技術發展本身是否否定過頭?對中國傳統文化的把握是否準確、全面?是否有把經過現代觀點重新解釋和賦值過的中國古代思想等同于中國古代思想本身的傾向?是否有些應該討論的問題被忽略了?例如,在討論心理學時,對近年來崛起的心理學的主流學派——認知心理學未作論述。
那么,《轉折點》對我國讀者有些什么啟示呢?
中國的現代化要從三個層面入手,即經濟發展、體制改革和觀念更新。而觀念更新又有兩條路線:一是國民心理的改造,即從傳統人格轉向現代化人格,例如樹立有關時間、效率、競爭、信用、寬容和開放等新觀念;二是知識階層的規范轉變,特別是對于經濟發展戰略與政策的研究者,體制改革目標模式和實施步驟的設計者,以及觀念更新的推動者們來說,尤其需要率先進行規范轉變。我們希望《轉折點》對于啟動和促進這場規范轉變能起到一定的作用。
以現代化為背景,近年來中國出現了一個文化熱。我們認為,《轉折點》中提出的用于分析文化失調,或者說診斷文化病的文化分析框架——陰陽系統化,對于文化研究是十分有用的。
借助于這一分析框架,我們進一步大膽地提出診斷:中國傳統文化的失調是陰盛陽衰型,這與陽盛陰衰型的“西方病”正好相反。這種陰盛陽衰的失調是由于中國傳統文化長期以來一直是偏重于陰:直覺智慧重于理性知識,合作重于競爭,綜合重于分析,與自然和諧重于對自然的開發和利用等等。
但是,“中國病”(中國的文化失調)還不只是陰盛陽衰。由于近代以來西學東漸,五四以來的幾代知識分子所受的教育基本上都屬于笛卡爾—牛頓規范。以對自然的態度(生態觀)為例,“征服自然”的思想一度征服了幾乎整個社會的思想。毀林開荒,圍海造田以及類似的發展戰略導致了嚴重的生態失衡。因此,中國文化(傳統文化和近代文化)實際上存在著雙重失調:整體的陰盛陽衰與局部的陽盛陰衰。這給治療和康復(建立新的動態平衡)帶來了特殊的困難。
向前看,中國與發達國家之間存在著工業化和信息化的雙重差距;
向后看,中國文化存在著整體陰盛陽衰而局部陽盛陰衰的雙重失調。
這種發展上的雙重差距如何消除?這種文化上的雙重失調如何康復?
讓我們迎來新的轉折點。
(《轉折點——科學、社會和正在興起的文化》,〔美〕弗里喬夫·卡普拉著,衛颯英、李四南譯,即將由四川科技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