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與流放》和它的作者

項　南

八十一歲高齡的唐有章同志是在二十年代入黨的中共黨員，參加過廣州起義、東江起義。一九二八年去莫斯科學習、工作，并在蘇聯結了婚。后來竟以莫須有的罪名在蘇聯先后兩次被判刑，坐牢、流放了十五年。一九五七年冤案平反，一九五八年他高高興興地和妻子、女兒一起回國，在十年內亂中江青一伙又以莫須有的罪名加在唐有章身上，為此他又坐了七年牢，妻女被遣送回蘇聯老家。唐有章確實是一生革命，半生流放。《革命與流放》一書就是真實地記載他一生不平凡的經歷。此書即將出版，我為此書寫了序。現在將該書的“序”和“結束語”在《讀書》上發表，以此作為對本書的介紹。

序

革命勝利前，一個革命者被敵人流放，關進監獄，是不會使人感到奇怪的，倒會令人感到自豪。革命勝利后，再發生這種事情，就不大好理解了，就是悲劇了。

很不幸，唐有章同志竟成了后一種悲劇式的人物。

唐老今年八十歲了，他二十歲進黃埔軍校，加入中國共產黨，二十一歲參加廣州暴動，二十二歲被黨派到蘇聯學習革命理論。這時的唐有章何等朝氣蓬勃，對祖國，對世界，對社會主義，對未來的一切，有著多么美好的理想。但好景不長，他二十四歲就莫名其妙地被關進監獄，流放到蘇聯西北部最寒冷的摩爾曼斯克，三十一歲又第二次被流放到蘇聯東北部的勘察加對岸的馬加丹。這兩個地方都在北極圈內。他怎樣頑強地熬過那幾十個寒冷的冬天，又怎樣頑強地熬過了那難以忍受的苦役生涯，這本冊子將會給你作出回答。

經過長達二十多年的審查，他在一九五七年被蘇聯有關組織徹底平反了。他什么問題都沒有，只是年過半百了。

一九五八年，他攜妻挈女回到離別三十多年的故國。他以火一般的熱情投入社會主義建設。他當然又是沒有料到，“文革”那股烈火竟會燒到他的頭上，把他送進了秦城監獄，而且關押了長達七年之久。雖然后來也徹底平反了，也是什么問題都沒有，但被趕回蘇聯原籍的老伴已經去世，而本人也已到了垂暮之年。

我們把唐老一生作個概括：中國五十年，蘇聯三十年，年齡八十，黨齡六十，一生革命，半生流放。

唐老走過這么艱難的歷程，受到這么不公正的待遇，仍然頑強地生活著，斗爭著，仍然充滿革命激情，仍然對社會主義充滿信心，毫不動搖，這是何等可貴的精神！需要多么堅強的毅力！在那么一個動蕩的年代，是一種什么精神力量支撐著他呢？是對共產主義不可動搖的信念。他在坎坷曲折的道路上，不悲觀，不后退，在身處逆境的時候，他不只是看到陰暗面，更多的是看到光明面，看到一個生氣勃勃的偉大時代，這是他對歷史，對自己周圍一切事物的態度，也是他能夠抵制一切誣陷，戰勝一切困難的精神支柱。

這當然不是說，制造冤案是不可避免的，而只要一加平反就萬事大吉。倒是應該認真思考一下，為什么唐有章最好的年華要在監獄、流放中渡過？是什么原因把同志當成敵人？我們究竟應當吸取哪些教訓，防止這一悲劇重演。

這無疑是老一輩和青年一代共同關注的根本問題。

黨的十三大，已經提出了在社會主義初級階段要以發展社會生產力為中心，要加強社會主義民主和法制的建設，總結了我們黨歷史上所以不斷犯“左”的或右的錯誤的根本原因，指明了依靠社會主義的自我完善，能夠克服來自各方面的困難。

這本歷史的記述，也許有助于人們更深刻地總結歷史教訓，更積極地實現十三大提出的歷史任務。

結束語

盡管生活是如此艱難，我還是走過了八十個年頭的人生旅程。

回憶過去，總覺得時間過的很長，想想未來，又感到時間太短，覺得還有很多事沒有做完。

現在，我除了參加必要的社會活動之外，散步、打拳、看書、學習、訪友……已經成了我生活的主要內容。當然，也包括我對往事的回憶。

今年，有兩件快事。

一是我把八十年的經歷回顧了一番，并且把它記錄了下來。

二是我的女兒瓦麗金娜帶著我的外孫女列娜從遙遠的莫斯科于今年九月到北京來看我。雖然她們已經回莫斯科去了，但骨肉親情，使我在初冬時節，也仍然感到一片溫馨。

我們父女談的很多。現在我們分別居住在世界上兩個最大的社會主義國家。過去一些不愉快的事，包括家庭的不幸，正好也發生在這兩個國家。我們在感慨之余，唯一的希望，就是不要再折騰，不要重犯過去的錯誤。

過去的都已經過去了。幾十載的磨練，愈益使人明白，每一個偉大的歷史進程，都不會是一帆風順的，總會面臨很多的困難和矛盾，任何人都很難保證自己的實踐不會發生一點失誤。社會主義國家出現的種種弊端，終究是一種社會現象，也是一種暫時現象。過分地追究哪個人的責任，用過多的時間去議論哪個人的是非，并非十分必要。但研究這種社會現象，研究這種本來不應該發生的那種消極和腐敗現象，以便找到一種防止這種現象重復發生的辦法，卻是完全必要的。

個人崇拜和個人專斷，是同社會主義民主和社會主義法制背道而馳的。我們必須從那些野心家的行徑中看清他們那種可憎的面目。前者是封建殘余意識的反映。這種意識在商品經濟不發達的國家，表現得特別頑強。比如一些造神的專家老手，總是整天嘴里念念有詞，企圖樹立某一個偶像，其實正是為了樹他自己。坐轎子的人別以為有人抬你的轎子而感到高興，有朝一日，他會把你從轎子里拉出來自己坐進轎子里去的。蘇聯、中國都不乏這一令人厭惡的例子。

經過幾十年的折騰，我們終于發現了一個樸素的真理，我們現在所處的歷史階段，是社會主義的初級階段。今后長期的主要任務，是發展社會主義民主，發展社會生產力。雖然花費的代價太大了，但用不著后悔，因為我們用實踐來接近的真理，又靠前了一步。

一九八七年九月，我向我女兒瓦麗金娜介紹中國的改革情況以后，她也興奮地告訴我，蘇聯也正進行全面改革。蘇聯是我的第二故鄉，我對那里的人民懷有深厚的感情，我所了這一消息，自然感到由衷的高興！對社會主義國家來說，改革，是一種潮流，是任何力量也阻擋不了的，不改革，是沒有出路的。

我作為一個共產黨員，國際主義戰士，雖然沒有為黨和人民作出過多大貢獻，但我不論是對中國，還是對蘇聯，都是問心無愧的。從一九五七年我在蘇聯被平反，到一九七八年我在中國被“無罪釋放”，最黑暗的年代都過去了，我算是受過最嚴峻的考驗了，我的種種遭遇，同其他人的遭遇一樣，都不是什么孤立的現象，所以許多人終于在激烈的動蕩中蘇醒過來了。

一個最主要的標志，是一九七八年我們黨召開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從那以后，整個國家發生了根本的變化。“以階級斗爭為綱”的口號被四個現代化所代替。大批冤假錯案得到糾正，經濟改革開始從農村突破，接著又擴展到城市，并實行對外開放，然后又開始進行政治體制改革，黨和國家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向實事求是的道路。

急于求成，片面強調“階級斗爭，一抓就靈”，不強調民主，只強調專政，只想改變生產關系，不認真發展社會生產力，這種主觀片面的唯意志論，只會使社會停留在貧窮、匱乏的困境之中。距離社會主義的目標越來越遠。

回首當年，盡管我走過的道路是漫長的、痛苦的、曲折而又崎嶇的，但光明已在前面等著我們了。革命者在最最艱難的日子里還能保持樂觀主義精神，原因也許就在這里。

(《革命與流放》將由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