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女碩士生的家庭生活

曉　村

一個賢惠的妻子，一個孝順的兒媳，一個盡職的母親，一個品學兼優的碩士生。她是奮發向上的當代青年，她是鐵骨錚錚的強者。

搞事業就不能有愛情?瞎扯。馬克思給燕妮的信中就不只一次提過這種愛情，他寫道:“……然而愛情，不是對費爾巴哈的“人”的愛，不是對摩萊育特的‘物質的交換的愛，不是對無產階級的愛，而是對親愛的即對你的愛，使一個人成為真正意義上的人。”

馬捷莎有自己的愛情。當初她謝絕了幾個科研人員和高干子弟的追求，同從外地插隊回來不久的代課教師張大也結婚了。說來真有些寒酸，結婚時捷莎連件新衣服都沒做，把平時積攢的幾百元錢統統拿出來，替婆家還了債。隨著對丈夫的摯愛，從小嬌生慣養的馬捷莎也愛上了清貧的婆家。公公是位烈士，早年在日本留學，學業結束，老人謝絕了海外朋友的邀請，回到祖國，直奔延安，后來犧牲在抗美援朝戰場上。婆婆從二十六歲守寡，帶著一兒一女，最難的時候，家里連咸菜都買不起，只得喝撒了鹽的粥，可老人從不愿向組織上伸手要補助。婆婆的善良，大也的好學、忠厚，加之捷莎的摯愛，能組織個和睦家庭了。可是問題并非這么簡單，它無情地向捷莎提出了挑戰。

1977年，當高等院校招生的消息公開后，捷莎夫婦邊工作邊復習，一個月重溫六年的功課，考試成績優秀，高等院校錄取了他們。一上學，當代課教師的大也自然也就斷了經濟來源，捷莎的三十八元工資加上婆婆五十幾元的收入就是一家全部生活費，這筆開支不但要負擔大也的生活，還要負擔待業的大也妹妹。為了不失掉學習的機會，捷莎噙著淚，果斷地把肚子里三個月的胎兒打掉了!

每頓飯，她只敢吃半個菜，有時把女伴兒們挑給她的肥肉片回鍋加上素菜炒炒，就是道絕妙的好菜了。她省得很，舍不得看一場電影，舍不得吃一口零食，最奢侈的東西也就是條布連衣裙:那是花兩塊多錢買的布，她自己做的!但是，在這個女人的學習中，絕不僅僅這點兒“業余內容”，各類瑣碎家事時時拖著她。

大學學習期間，她有個“野心”，準備攻讀研究生，拿碩士學位。細算算，得到碩士學位已經三十七歲，那時，將有多少工作可做呢!哪料，馬捷莎懷孕了!很簡單的一件事，在捷莎身上卻變得復雜了。懷孕后，頭暈、厭食、嘔吐，血壓長期在一百九十和二百之間徘徊，腿腳奇腫，穿著男同志四十號的大鞋還不能系帶子，這是嚴重的妊娠中毒!她默默地忍受著，按部就班地堅持聽課。一天課后，她騎車到醫院檢查，醫生氣憤地教訓起她來:“念書，就不要命啦!”為了保障母體安全，醫院給她做了剖腹產。手術臺上，她苦苦哀求醫生給做絕育手術，醫生沒有那樣做，誰敢保證那早產兒會一切順利呢?

八個月就降生的小難難骨瘦如柴，額頭奇凸，羅圈兒腿，哭聲小得象只小貓兒，酣聲卻象個壯漢子，她得了種怪病:小兒先天喉喘鳴。醫生講，這種患病嬰兒長大后，呆子、傻子居多。抱著懷中那條可憐的小生命，捷莎傷心極了，她時時精心侍弄著她……

婆婆卻不這樣，每天下班，親手給難難“惡治”。冬天，屋里點著爐子，但一張嘴就能見著呵氣，老人居然只給孩子穿條薄棉褲，娃娃的臉兒手兒凍得發紫!腿兒彎么，簡單得很，用寬布帶子緊緊勒上，天哪，女兒那嫩細的小骨頭!老人不把“精”呀“素”的放在眼里，很早就開始給難難喂玉米面糊糊……捷莎憤怒了，婆婆仍很固執，她自有她的道理。產假的第七十三天，捷莎返回學校上課。放下書本，眼前就浮現出那令人牽腸掛肚的小生靈，她哭了，不僅僅是婆婆的“惡治”，還有保姆嫌這個家窮，干不多久又換一個，走馬燈似的……實在耐不住了，只得眼淚汪汪地向女伴兒哭訴，女伴們陪著她掉淚。

就是在捷莎的綿綿思念中，小難難居然奇跡般地被奶奶“治”好了，她的腿直了，御寒能力極強，很少生病。看來，就連無知的孩子在生活中都需要同大人一樣的強度和力度的刺激，捷莎頓時領會了這人生真諦。既然難難是因為缺鈣才這樣，那么，就讓小家伙在大自然中尋找她最需要的東西吧!捷莎領著不到一歲半的女兒學游泳。時間緊，課后飯都顧不上吃，頂著烈日騎車回家，帶孩子在水里游一陣，又騎車返回學校念書。盛夏，就是這樣過的。難難三歲，又把她送進兒童滑冰班，這個班要求孩子一天訓練兩次，她和丈夫不論多累，課余一定回家，輪流陪女兒訓練。女兒是爭氣的，一歲半能自己爬景山，三歲半在大人幫助下爬上香山“鬼見愁”，六歲能算兩位數以內的豎式，她成了一個聰明、挺拔、健康、漂亮的正常孩子!可是，捷莎卻顯得有些蒼老了。

話好說，而生活中的捷莎多難!生完難難，為了給家里省點兒錢，她整整兩年多沒吃一個雞蛋。不僅如此，為了事業，也為了生活，她往窄窄的肩上還同時壓下了更多的擔子，每件事都要占據她大量精力和時間。

她給女兒設計了個未來的圖畫，希望她成為一個學有專長，有奮斗精神、有業余愛好的知識女性。除了緊張的學習外，需要給孩子開發智力，為了讓女兒能上第一流幼兒園，她曾半夜就去排隊為孩子報名，每天晚上還要給孩子上一個小時的輔導課。在托兒所，小難難因為一直穿用媽媽舊衣服改的小衣裳，被阿姨們指責、冷落過。孩子大了，上了一個對外開放的幼兒園，不能再穿“破爛兒”了，她的開銷和她的年齡成正比地在一天天增大著。買雙冰鞋三十多塊錢，買身小衣服十多塊錢，女兒還上了個美術班，不僅交學費，還要買繪畫用具，為了增加智力商數，還要買一大批兒童讀物……這些，在一般家庭看來，都是力所能及的，而在這戶人家就難了!為了女兒，捷莎開始在業余大學兼課。注意，當時還沒提倡勤工儉學，一貫循規蹈矩的母親，為了女兒竟顧不得這些了。有一陣子，她同時在兩處兼課，一處在東郊工業區，一處在繁華的西單附近，北師大則是在城北。最緊張的時候，學校加課，兩邊授課時時擠在一天，她從中午十二點一直忙到晚上八點，為了趕路擠汽車，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了。有一次，在一個公共汽車站，捷莎眼巴巴地看著過了十六輛汽車都沒上去，為什么?她累，累得連腿都抬不起來了……

無論春夏秋冬的夜晚，北海公園附近的馬路邊上經常并排放著兩輛自行車，離車不遠的昏暗角落里相偎著兩個人，良久，那女的跨上自行車走了，寂靜的馬路上留下她委屈的哭聲。這不是拋妻別子的情人幽會，而是捷莎夫妻的短暫團聚。婚后連續七年，她一直住在集體宿舍，原因很簡單:沒有房子。

最初，“新居”就定在婆家。那家在一個大雜院，住房面積總共二十平方米，中間打個紙隔斷，號稱是兩間房。大也的表弟表妹一直寄居在這兒。剛從外地落實政策回京的親戚因沒房子，得在這兒搭宿。以后，還有捷莎、難難、帶難難的保姆，在這里過產假的小姑子母子倆。人丁最興旺時高達十口。晚上睡在拼起來的床上，誰也不能動窩兒了。幸虧捷莎考上大學，自己有個能把四肢伸展開睡覺的床了。

宿舍畢竟是集體的。小小房間，七位同胞，生活習慣不同，帶來了很多不方便，捷莎偏偏又患有嚴重神經衰弱癥，簡直苦透了。那年奇熱，北京所有單位都縮短了工作時間，而這小小集體宿舍里的人們卻主動在延長學習時間。她們要完成畢業論文，要參加六門功課的畢業考試，七個人中有五個人還要考研究生!這幾個人有早晨五點鐘起床善于晨讀的，有慣于熬夜到凌晨兩三點鐘的，可憐的捷莎聽到一點兒響聲就無法入睡，又有多少次在朦朧中被驚醒。考上研究生了，宿舍雖不這么緊張了，可是整個樓道的人們都慣于熬夜，那么她只有苦熬著。

多少次，她做夢，夢見自己有了間小房子!只能講這些，剩下的就不好意思講了:想丈夫。

相思最苦。結束了一天的學習，尤其是在夜間失眠的時候，想起他多少好處:一個大雪紛紛的早晨，挺著大肚子的捷莎仍固執地要騎車到學校聽課。那是個星期一，路上的人很多，一路上騎車摔跤的人不斷，捷莎卻平平安安，因為大也在護送她，無疑，大也折回自己學校聽課時準是遲到，人家卻沒半點怨言，只寬厚地報之一笑；假期集體宿舍略安靜些，捷莎要抓緊時間學習，不論什么天氣，大也總來送一趟飯，有時是熱氣騰騰的餃子，有時是西紅柿炒雞蛋；多癡，聽人說甲魚補腦，人家轉遍個各個農貿市場，一天，端著一小鍋熱氣騰騰的甲魚來了!……

當然不只這些，就連他的一舉手一投足都是親切的。她需要他，無論多忙，多緊張，體力多不濟，只要他在身邊，就象有了依托，一切就會是另一種樣子。可惜，這個要求可望而不可及。如果有個房子，哪怕她、他、婆婆和難難四人同“堂”，總不至于再那么每天跑跑顛顛，耗費那么多體力了。有時，她多么想象同大也分手后那樣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場，可是不行，要顧及同伴兒，這個宿舍是集體的!

一個賢惠的妻子，一個孝順的兒媳，一個盡職的母親，更是一位學業成績優秀的知識婦女。其實，捷莎和同輩人一樣，從哪兒來的這么大的生活勇氣?嗅，想起來了，她講過，人與動物根本的不同點，就是能夠不僅適應客觀世界，而且改造和戰勝周圍的環境和困難。人活著么，就要盡最大的努力克服事業和生活的困難。

是的，一個有了家庭的女人，還想在事業上有所追求，的確是需要一番勇氣的!這個氣魄不是個抽象名詞，它赤裸裸地向人們索取時間、精力、體力，有時整得你哭鼻子甚至心灰意冷呢!但對事業和生活懷著由衷的摯愛的人，經過一番痛苦掙扎，終于還是能夠得到它的。馬捷莎得到了，許許多多的婦女都得到了。這就是我們八十年代的中國婦女，她們就是在熱愛事業的同時，又那樣勇敢地面對現實，熱愛生活，在生活重壓下，頑強地成了真正的強者!

(摘自《中國婦女》1985年第8期)

(插圖:王金泰)